楼梯的水泥台阶发出低沉的回声，灯管在头顶一节一节地喘着。林乔把箱子放下，纸板边缘割出一道细白，像是在警告。空气里是潮秽的塑料味，加上旧布和胶水长期混合出的酸味。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，像被打断的呼吸。

他伸手摸了一下墙上的开关，灯光亮得急促，然后稳定。地下室里摆着几排玩具，像是在等人围观：洋娃娃坐在凳上，玩具兵成列俯冲，模型屋的窗帘黏着斑驳。每一件东西表面都有微小的伤口——裂缝、剥落、被不小心钩出的浅痕。林乔把手心抵在一只陶瓷娃娃的颈项上，感觉到凉并有一点粗糙。

“这批是老崔那儿来的？”粗哑的声音从门口冒出来。张叔把烟头在指尖掐成小渣，话里带着乡音，像砍柴那样干脆。“别跟我说还得你去修，修不修能吃饭？”

林乔没有回头，他先把手上的布套一层又一层地铺开，动作像拆一个很旧的伤口。“是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，条理分明。“有个模型屋锁着，木门上还留了指纹。”

张叔哼了一声，走过去拽起一盏台灯，光线斜了过去，屋内的阴影被拉成长长的指头。光打在模型屋的正面，木头上的漆裂出一道道像年轮的细纹。屋里摆着一张小桌，旁边靠着一只布偶，布偶的眼睛被一针一针缝成斜线，像在笑又像在哭。林乔俯身去看，指尖轻轻触到那只布偶的一侧，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还是被安排好的。

他找到一个小钥匙，插进了模型屋的小门。钥匙在锁里转了一圈，像是含了一口话又咽下去。门开时没有声响，只有一阵冷气从里面爬出来，带着泥土和旧纸的味道。林乔伸进手，摸到了一张纸边，指尖沾着粉末般的尘屑。

张叔凑近，嗓门更低了，“别乱摸，别崩了把玩意弄了值钱的。”

林乔把纸抽出来，摊在灯下。灰色的折痕里，有几笔幼稚的铅迹：几个人，线条歪斜，下面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小林”。笔迹稚嫩得像没坐稳的孩子，字的左侧被按去了一点，像是用力揉过。旁边还有一个日期，日期的年分比他记忆中的要近得不合常理。

他的手先是稳住了，然后开始微微颤抖。胸口像有东西在收紧。他抬头看向张叔，眼里藏着被压下来的问题。张叔的脸抽了抽，眼神躲闪，像见过血的人回避刀刃。
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张叔问，嗓音里多了点揣测。

林乔的声音薄了下去，像是剥掉了一层保护膜。“我不记得画过。”他说，字句平静却没有回旋的余地。空气里突然变得窄，灰尘像被按住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
灯光下，那张纸又被翻到背面，背面粘着一小片褐色的东西，像是早年丢在柴火堆里的树叶，也像是一只被吞掉的小手掌印。林乔轻轻用指甲刮了刮，下面露出一行小字，铅笔写得更淡：“别把我丢下。”四个字斜斜地贴在纸的边缘，像被人从记忆里挖出来后匆忙贴上的标签。

张叔的指节在黑压压的灯光下鼓起，手心冒汗，他的声音变得更粗，带着不自觉的急促：“这——这玩意儿旧得慌，谁知道哪年哪月的。没事儿，别吓自己。”

林乔把纸叠回去，动作突然变得快。纸的折痕在指尖翻转，像是心口被人抠出一个小洞。他把纸塞回娃娃的胸腔，手指摸到缝线下的一撮头发，柔软而又熟悉。灯光摇晃了一下，地下室像呼吸不稳的房子，墙角的水渍滑下一道暗色。

他站起来，箱子里那把旧钥匙在口袋里碰了碰。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，像没法贴合的两个齿轮。有人在楼上放下了重物的声音，地面传来一阵怔忡。林乔转身向楼梯走去，脚步慢，像在称量每一步的分量。

在楼梯口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模型屋。屋里的灯影里，布偶的缝线仿佛动了一下，像是不经意的痉挛。林乔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像被人念出声来——别把我丢下。声音没有回音，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，像是把一个秘密的口盖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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