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箱背后传来散场的余音，像人在耳边把门轻轻关上。安歌坐在化妆镜前，面盆里是被卸下的粉底和几缕假睫毛；镜中灯泡有一只微微闪动，光斑像呼吸。她的手指沿着镜框抚过，指节上还有干了的胶色。屋子里只剩下冷茶的薄雾和她的心跳。

门被推开，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三下，以机械的准确。何行进来，套装的肩线硬得像刀。他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，纸张翻动时带着白灰的声响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像是把账单念给人听——"合同到期，公司不再续约。赔偿照条款走，别闹。"

安歌把手中的海绵放下，动作慢得像在重复一个记号。她抬头，眼睛没有泪光，只是灯里的黑。她的声音清楚，像剥开一层包装纸："你怎么不直接发邮件？省得上门来浪费你的时间和我的妆。"

何行哼了一声，坐到她对面，指尖敲桌面，像在数现金。"邮件？我发过。不知道你收没收到。你总爱把事往艺术里包，殊不知艺术也要缴税。你这个月的账单，摄影、造型、广告，都是公司垫的。"他说得平淡，像列账。

安歌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。她把卸下的口红放在镜子边，指腹摩挲着那一抹未干的红，像在读一段旧信。她的语速比平常慢，字句分明："你把我包装了。海报、封面、走秀那一套，都是你们算法算过的最合算的脸。没错。可你把我当商品卖，别以为我不会做卖家。"

何行的脸色不动。"算法需要数据。你上过热搜，票房有增长，代言会上位。不是个人情感的事。安歌，你别戏剧化。"他说到最后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职业的冷漠，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又收回。
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，白边已经有咖啡渍。照片里是她的脸——但是笑容不属于她。那是一个别人的嘴角，一个编辑把她的眼睛和那女人的牙线起来，肤色被修成了另一种光。安歌的指甲碰到照片的边缘，纸的凉意像针刺进掌心。她认出照片里被拼接上的小酒窝，那是她多年隐瞒的一处痕迹，小时候摔破的。

何行把照片摊开，声音温得讽刺："市场说这样更好看。午夜福利视频把你的最好卖的片段收起来，拼了一个大家愿意买的你。安歌，我不是在否认你美，我只是把它放在了最能赚钱的架子上。你可以生气，可以撕合同，但别当自己是例外。"

空气在那句"不是在否认你美"里碎了。她的手指突然停住，像被电了一下。镜面里她的眼睛亮起，反射出灯珠的冷光。她不哭，但目光像刀片，绕着他转。安歌缓缓站起，裙摆拂过椅角，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响；她伸手拿回那张照片，指尖一震，照片被折了一道恰到好处的折痕。

"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吗？"她声音柔軟却不退。她把照片折好，又用同样平静的手把它放回何行面前，像递一张账单。"你把我的脸放进算法，是把我分割成数字。可你忘了，数字只记录表面，忘了记我做饭时会唱歌，忘了记我半夜醒来数天花板的裂缝，忘了记我腰疼的那天你没来。你能卖掉脸，但买不走记忆。"

何行指关节白了一下，他转头看向窗外，外面雨停了，街灯下的水洼像镜子碎了一地。他并没有否认，只是说："那是你的私事，和公司无关。"

安歌笑起来，笑得很轻。"是吗？那我把公司当成我的私事好了。"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，动作不大，像取出一根牙签。何行的眉头终于动了。他说不出话。她把刀沿着照片那道折痕划了一下，刃口浅浅割开，纸纤维翻出白边，像伤口裂开时的透明。血没有流出来；只是纸上的颜料被刀锋挑起，像是真的被剥下了一层皮。

她把照片的两半分开放在桌上，掌心贴着边缘，像按住伤口。"你可以继续把我卖给所有人，"她低声说，"但别再用那句话来安慰自己：'我不是在否认你美'。因为你已经否认了我的名字。"她站得笔直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墙上像一扇门。

门在她身后半掩着，她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节拍，脚步带着决绝。何行伸手，想拉住她的袖子，手停在半空，像被抽走了电源。安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，也看了一眼桌上那被切开的"脸"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何行的手背，那里的青筋跳得很快，像一个漏尽的表。

门一关，声音沉得像落锤。房间里只剩下纸的边缘和灯泡闪动的余音。墙上的海报在微风里颤了一下，海报上的她笑得光洁而陌生。安歌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，留下一种新的空洞，像从衣服里抽走了一部分。何行低头看着桌面，照片中那张脸的眼睛正好对着他，空得像被用过的镜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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