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敲出密章的节拍，街灯被水浸成了一片糊开的芥末色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台灯的淡黄，打印纸堆出小山，键盘噪音还没完全冷却。她把外套搭在椅背，手指在邮票大小的便签上绕圈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，像是在耗尽最后的耐心。

门没关的时候，人影就已经在门缝里占了位置。门开得很轻，鞋底把地毯踩出一串湿痕。他站在门口，背后挂着夜雨的亮点，夹克的领口还章着几颗水珠。没有问候，也没有解释，他把脱下的手套攥在一只手里，手指端留着纸张磨出的白边。

"你怎么在这儿？"她的声音稳，像放在桌上的杯沿——透明却可能破。她习惯用语句做围墙，试图把对方划进“有问题”的范畴。

他没有笑。只是把一张小小的照片滑到她面前，动作干净，像放下一枚证据。照片边缘微微卷起，湿了——被雨染过。她俯身看，画面是几个月前她下车的侧影：灰色围巾被风吹起半截，手里捏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。照片背面用笔记了日期和时间，字像刻刀。

她抬头，眼角有微小的颤动，但没有说出“是谁拍的”。她知道无名者的威胁比有名者更让人不安。门外的雨声变得远近不一，像针线在拉扯。

他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用指节把一叠书分开。背后的空隙里，是一列整齐的瞬间：更多的照片，像邮票一样贴满了他那面墙。她的笑，她的背影，她在公交上打盹的脸——有一张居然是她睡着的——床头落着灯光，一只脚半露在被单外面，眼皮下还有浅浅的疲惫。

她愣住了，空气像被收紧。她的手抚上了领口，衣布被指尖压出一道白线。声音忽然变得薄而快："这——这是偷拍。你怎么能进我的屋子？"

他把一根手指搭在照片边上，触觉像是在确认现实不是幻觉："你总说安全感很重要。那天窗没关，门也没反锁。我就进来了。你醒的时候，我坐在角落里，听你数呼吸。"

他的语句是短的，像枪声；她的语句是长的，像锁链挪动时的拉扯。她后退一步，雨的光斑在玻璃上碎成片。身体记忆先于思考反应：她摸到口袋，那里少了一件东西——一根细软的发丝。

他从外套内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，里面有一缕发丝圈着光，像树胶封住的时间。他把瓶子摆在桌上，轻轻敲了敲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她闭了眼，那个声音像是用指甲在心上划过。她认出那是她的头发——昨晚从围巾上滑落，她记得那一根细长的冷感。

她的手伸过去要抓，那动作混着恐惧和怒火。指尖还没碰到瓶身，他已按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是很大，却像是把铁环扣上了："别动。你会惊慌，会报警，会逃跑。可你走过的每一条路，我都记下。每次你离开，我就在你离开的地方等。"

他放开手，声音软了下来，但每个词仍旧锐利："明天八点，你按时回来。不要带别人。不要晚。若是你不来，我会来把你的门换了。"他说得平静，像在陈述日程。她的胸口有一种被什么紧紧拧住的痛，脚下的地毯仿佛要把她吞进缝隙里。

她想说不要。想把他推开，想把那瓶子摔成片片玻璃，想让城市的燥热把这个夜晚烤干再也不要回来。但话堵在喉咙里，化成一阵粗重的喘息。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新的照片，轻轻放进她半张打开的手心，指头按了按，那一动作像是签下契约。

台灯下，照片的光亮洒在她掌心，纸面的影像里有一片床单和一道半闭的眼睑。门外的雨继续敲着，像是在从远处核对时间。她抬眼看他，他的表情没有恼怒也没有讨好，只有一份平静得令人窒息的确定："好好想想你要不要回来，我会在。"话落，他的手已经伸向门把，雨光在他的指缝上闪了一下，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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