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拆掉整座城的屋顶。黑色的商务车门开了,章辰一只脚踏出,裤脚沾着灰和泥,雨珠顺着他的袖口滑下,落在掌心,凉得像刀。街灯把他影子拉长,湿漉的地面反射出一圈圈模糊的霓虹,他把烟头夹在唇边,火光在指缝里短暂颤抖。
路边的人停下脚步,低声交换着名字和猜测。有人故作镇定,有人目光里藏着算计。胖子阿英挤过来,雨水打在他粗糙的面颊上,他像是在数钱,手指不停比划:“少爷,回来就好。那帮子人还不知道您回来的消息,咱们动作快,先把他们压住,再……”话没说完,声音里全是油和焦虑。
章辰把烟捻灭在掌心,灰烬沾了指纹。他抬头,声音平得像刀片擦过玻璃:“站着。”两字不长,却把阿英逼得往后缩了半步。雨顺着他脖领滴下,把黑色衬衣的领口染深了一圈,像被压住的心。
林笙站在门槛下,衣角干净得像纸。她的呼吸没有起伏,手背抹去伞上的雨珠,声音像弹琴:“章先生,你回来了。”一句不多一字不差。她不叫他少爷,不叫他章辰,只叫章先生。那称呼像一块冰,冷得让人明确地听到骨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目光收得干净,没有留恋。林笙没有移动,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条浅色的布带,布带边缘磨得凌乱,湿了又干。她把它递过来,指尖有淡淡颤抖,但语气仍旧平静:“孩儿想让你带回去。”
阿英先笑了,笑里带嘲:“哎呦,带个破布干啥?少爷这回是想当慈善家?”他眼里闪过贪婪,像要撕开布带看有没有名贵的东西藏在里面。
章辰没有动。布带在他手里有点轻,像刚从别人指间滑过的空气。他掀开一半,看见折得很旧的医疗腕带,腕带上写着潦草的名字和一个日期,还有孩子歪歪扭扭的一笔——“爸”。那字像一把锥子,直接捅进他胸口。
街灯在这时候像被按了下去,世界变得安静。林笙的呼吸终于漏出一点声音,像藏在井里的水被拨动:“那是十年前的那只手环。孩子带着它跑来找你,说你会回来。”
阿英的嘴合不上了,一下子站直,嗓门低了三度:“那孩子是谁?哪来的小鬼?”他慌里慌张,试图把场子拉回自己能控制的轨道,像个抡锤的铁匠猛敲空壳。
章辰的手抬得慢,动作精确得像是下过棋。他把手环按在鼻下闻了一下,雨和风把味道撕扯,纸带上混着消毒水和汗的味道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:一个小孩在泥地里喊“爸”,一把破伞,一盏不亮的路灯。那一刻,他的嘴角崩出一条线,但不是笑。
他把手环重新折好,放进外套最贴心的口袋,口袋里还有硬纸片的边角,和一撮被他压住的头发。夜色里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把最后一根弦拉满:“十年,不长也不短。有人欠我的,不止一条命。”
话落,后面的人群像是等一声炮响。雨声更密了,像是鼓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林笙闭了闭眼,指尖压着伞柄,声音凉得像刀片:“你回来,是来还债,还是来拿回一切?”
章辰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观测。他的手伸进胸前口袋,拇指掐住了那张旧照片的边角。照片上有三个人:一个男孩,两个女人。男孩高高地笑,女人的手里有粥勺,另一边的人脸被酒瓶的影子遮去,只剩下轮廓。他把照片摁得几乎要碎。
最后一句话像利刃停在空气中,几乎没有回声:“先还债。然后,看谁还能笑到最后。”他说完,转身向里走,背影在门廊的灯下拉长又缩短,人影里藏着刀口和夜色。门闩在他身后合上,像一声无声的判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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