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茶馆檐下的水珠还在一颗颗落下,击打着青瓦,发出细碎的节拍。屋里灯光暖,茶香混着泥土的气味,像一只慢慢合上的手掌把外面的世界隔开。
苏陌坐在窗边,双手圈着一只青釉杯,指关节白了一圈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门口,而是在杯口的雾气上——那里有一圈小小的水印,像被谁用指尖撩过。她的呼吸平静,肩膀偶尔轻动。眼角,有几根发丝倔强地坠下来,她没有把它别回去。
门被推开,风夹着余雨带进来。顾景澄站在门口,衣领湿了一半,头发还贴着侧脸。他没有看左右,直接朝她走来,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。坐下时,他的手先放在桌上,指节上还有水痕。
老赵从后厨探出头,嘴里还嚼着话:“这天儿,谁要是说能赶上,准是吹牛。两位,一碗热汤吗?”
顾景澄看了看老赵,点了点头,语速平稳:“不用。”
苏陌抬眼。她的声音像是在称重量:“你来了。”
他没有答话,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褐色的信封,动作不快也不慢,像是在掰开什么老规矩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中央,指尖压住,指甲里带着细黑。
周围的空气好像被这枚信封分成了两半。苏陌的眼睛收紧,手指在杯沿下摸索,像是在找借口不要去碰它。
“这是做给你的。”顾景澄声音不高,像石子落进深水,“我没想过你会来,也没想过我会来。”
苏陌把信封推向自己,指尖颤了一下,信纸的边缘磨得很柔。她撕开,里面除了几行字,是一只小东西——一只淡黄色的布鞋,鞋面上有一处缝线开了,线头露在那里,细碎像蚕丝。
她愣住,布鞋在她掌心显得微小,棱角被握成了皱褶。她的视线落在鞋沿里的一道贴纸上,字很淡,是医院那种手写的名字:苏陌。
茶馆的钟声响了两下,老赵的手停住在锅勺上,声音变得小了:“这……这是?”
顾景澄把手放在膝上,像不想碰那只鞋。他的嗓音里有一道裂缝:“我不是来求你原谅。只是想把他……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。”
苏陌的呼吸像钢丝断了又接,快又不成声。她记得很远的一个夜晚,雨像现在这样,街灯下有一辆车的尾灯拖得长长的红。那晚之后,她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被关在一个盒子里,连名字都淡了。她的手在布鞋上停了太久,像是知道只要放下就再也捡不起来。
“他叫什么?”她问,声音细得像从镜子后面钻出来。
顾景澄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游移,像是在找一处熟悉的地形。“他叫小陌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小石子投进胸口,立刻溅起一圈圈清冷的波纹。苏陌的视线愣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。胸口的节奏变得不规则,她的手猛地想要把那只鞋掷出,却又不敢。
老赵吞了吞口水,换了个姿态,粗声细气地问:“这是你不认识了吗?”
苏陌闭上眼,眼皮下方是湿润的光斑。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我不记得。”
顾景澄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欢喜,“不记得就是最难的事。你总说自己人前不熟,可我从来都知道,你在不熟的人前,早就学会了演戏。”他的手指抠了抠桌面,那动作像在算账。
空气里有一种被扯开的生硬感。苏陌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,她把那只布鞋放回信封,动作不多不少,像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,不再掩饰声音里的裂缝,字字清楚。
顾景澄抬头,眼里是雨后的苍白:“我告诉过你,很多次。只是你每回都转身走得比话快。”
她的唇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却落在了空处。茶馆里只剩下水珠和钟声,还有那只小小的布鞋,像一粒种子落在两个人之间。苏陌把信封叠好,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折叠进纸里。
她站起来,站得很直,脚步却像踩在薄冰上。门口的雨珠又开始落下,敲在推门的框子上,声音里带着急促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顾景澄没有起身,他看着她背影,像是看一列火车渐行渐远。他低声说:“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,他在学校里学会了画太阳;你会看到他的画里,总是多出一只小鞋子。”
那句话落下,像一扇门突然关上,发出干脆的撞击声。苏陌的肩膀一颤,停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到门口。她没有回头。
门外的世界湿漉漉的,街灯把路面抹成一条油亮的黑。她走出去,手里握着那只信封,信封里有一只布鞋,鞋里有一个名字。脚下是一串她不认识也不能忘记的脚印。
顾景澄把笔记本盖上,放在桌上,指尖沿着封面划过。他站起身,门把手冰凉,雨把他衣角打湿。他转身的那一刻,茶馆里只剩下老赵的呼吸和茶杯里热气慢慢消散。
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异常清晰——像是把人心关得更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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