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像被筷子戳碎的玻璃声。厨房的台灯只照到一小块桌面，账单堆成一座小山，纸张边角吸了屋里的潮气，软塌塌的。唐糖的手指在纸堆上来回滑动，指尖碰到一张孩子的涂鸦——一只歪斜的太阳和两个人的线条。她的食指按着太阳的嘴，像按住一段回声。

敲门声沉沉，带着雨水冲刷的粗糙。门开时，他把外套随手一甩，雨水在门口溅成小花。他的声音短，像石子。"回来了。"

唐糖不抬头。她把账单摊开，更用力地压着那张涂鸦，像把什么压回去。"多晚了？"她问，句子平稳，没有抛出责怪。

他踢了踢进门的鞋，鞋底还粘着泥。"走了趟远路，别吵。"他说完就瞄到桌上的涂鸦，步子一顿，眼里有东西在抖，但他很快把它藏住了。"谁画的？"他问，嘴里多了点好奇，没有责备。

唐糖把涂鸦沿着边缘抽出来，像从信封撕出一页秘密。"她。"她说，声音里有日常的距离。她把纸叠好，顺手把它夹进账单中，像把一根针插回布里。

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，边角被揉得软塌。"这是我的。"他递过来，动作笨拙。信封里是几张皱巴的钞票，和一张泛黄的车票。"不能全给，我也有难处。"他把话一口切断。

唐糖没有接。她的眼睛盯着他递来的钞票，像盯着别人的骨头。沉默蔓延，像热气冷却后留下的雾。她抬手，指尖碰到那张车票，按下去又抽回，像是在掐人心跳。"孩子的家长会，下周。"她说，声音里没有期待。

他的肩膀收紧，像被谁按住了脖子。"我——"他吐出两个字，声音里有破洞。"我会去的。"他又补了一句，短促，像放下一把重物。唐糖看他，目光不温不火，像冬天的河面。窗外雨大的像要把这一切冲干净。

厨房的抽屉里有一只小鞋，旧得布面已经起毛。她从抽屉里抽出来，鞋带系得松松的，像是被谁慌忙脱下后丢下。她把鞋放到他面前，手没有颤，但声线变了，变得很冷。"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丢在这里的？"

他低头，鞋子映在他瞳孔里。那一刻，他的嘴角僵了。"我说过会回来的。"他终于说，语气干巴。"我当时觉得——我当时以为时间会帮我把事情揉平。"他的话越说越少，像灯芯被掐住了。

唐糖把小鞋收回胸口，像抱住一只死去的鸟。雨点重重地打在窗台上，声音突然清晰。"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门口等，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——"她停了，话被一个小声卡住。"昨天她睡前学会了把钥匙放在门边，她说：‘爸爸会回家，钥匙能把他叫回来。’"她说完，声音像被刀割开。

他闭上眼，额头有汗。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稠密。"对不起。"他低到像在说自己的名字。"我以为给你们时间，我会好起来。"他搓着手，指甲压进掌心。"我没想到——"

唐糖把手伸到门把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。她没有转身去看他。"走吧。"她说，字短得像割纸。门在她手里开着，雨光顺着门缝洒进来，像刀。

他站在门口，身影被雨拉长。终于，他跨出一步，然后两步，门在他背后合上。合上的声音像砸在胸口的石头。唐糖听到小鞋在桌上轻轻滑了一下，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她把鞋按回抽屉，手指按住鞋尖，那里有一抹干结的泥，像一张没写完的信。

她轻轻把抽屉关上，听到锁舌咔哒一声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像有人在反复敲打同一个问题。她把涂鸦从账单下面抽出，展开，看着那只歪太阳和两个人的线条。她在太阳下面的空白处，用手指写了一个字：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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