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一根疲惫的针,瘦长而晃。梅站在门外,指尖按着那枚冷得不真实的门铃。楼下有人扔烟头,灰烬在水泥缝里拱着小小的白山。她把钥匙掐得有些透白,呼吸慢下来,像是为了一场长跑做热身。
门开得并不声张,里头是昏黄的灯,半张旧沙发,一台老式留声机在角落里吐着断断续续的爵士。空气里有一点酒精和没洗干净的杯子的橡皮味,像旧日子里的客厅。有人把手肘搭在吧台,发出小小的响声。梅把外套扔在椅背上,动作整齐,像做了无数次排练。
“第一次?”吧台后的人用平静的腔调问。声音像把剪刀,边缘锋利。那人穿白衬衣,眼神像翻书的指节。梅点点头,没立刻回答。她把手指放在桌面上,指腹能摸到杯缘微微的油渍,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站在一个需要勇气的边界上。
一个男人笑了,声音粗,带着未脱的乡音:“来夜里就是为图个热闹,别当真。你不介意吧?”他抛出半句话,像扔下了个烟蒂。梅没有接话。她的笑很小,像被风吹过的蜡烛,眼睛却在搜寻每一处可以给她信息的缝隙。
吧台后的人没有笑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账本,翻到一页。翻书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在解一道很老的题。那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时间。墨迹有的浓,有的淡,像是很多夜晚里不同人的手指压过同一页纸的温度。梅靠近了一点,头发落在肩上,影子投在纸上。
她看见一个名字。是她熟悉的字迹:陈希。字迹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斜线,像他每次写完签字会有的习惯性的收尾。她认识这个斜线,像认识他打灯泡时的那个声音。时间在名字旁边,是昨晚。她的手指滑过去,触到纸的纹理,突然手心热了一下,却没有泪水。
“这就是所有的人?”她的声音细,像是被切薄了。吧台后的人合上账本,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职业的清明:“不止。只是陈希来得勤。你要的是证据,还是解释?”
空气里安静了。碎玻璃杯在盘子里发出细碎的唱名声,像远处的钟。有人在沙发那头起身,杯子蹭到了桌沿,声音割破了短暂的平静。这一刻梅觉得世界极近,像一幅被放大了的老照片,连针孔里的灰都能分辨。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细节——那个男人领带上的小蓝点,结婚那年他特意买来的那条。
门口响起脚步。他的笑声先进来,像拉开窗帘的第一缕光,熟悉而残忍。帽子摘下,雨水还挂在发顶,衣领上一点沙土。他看见梅,停了一秒,像有人让他摁了暂停键。然后他把帽子挂在椅背上,声音平静得几乎温柔:“你怎么会来这里,梅?”这句话像一扇门砰然关上,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,余下的都成了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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