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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像冷削的刀刃,沿着长廊的瓦檐切进内庭。池水里浮着几片焦黄的荷叶,影子碎作针尖。颜嫔半个身子靠在石狮背上,袖角沾着夜露,手指绕着一根玉簪转圈,指甲亮处带着一圈薄薄的冷色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听声音,像听一种能分辨真假音质的乐器。
“老奴说的准。”老监奴拐着杖子,脚步重,又急。每一步都像往前钉一钉钉子,他说话不绕弯,像刮刀,干脆利落,“太医那儿吓坏了,奶子都哭光了。楼上说,摇篮翻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口气里拽出一股泥土味,“脚印小得像猫,鞋底带血,门被反锁过。”
颜嫔的手指停住,玉簪在掌心挨出细响。她弯身,从长廊边的一堆落叶里摸出一小片绣布,绣线已被雨水洗得碎成丝。她不看那绣布,却把布贴到鼻下嗅了三息,像是在辨一个人的呼吸。然后,她把它折叠,声线低得像风过竹子:“谁做事,哪怕最细小,也会留下自己的呼吸。”
老监奴咳一声,粗声里带着不屑:“都是堂里外头的光景。夜半有人进,半小时就出了。谁去管个什么呼吸——这等事,听着冷。”他把拐杖抵在石阶上,手指甲里还有油渍,皱纹里藏着许多人名。
二婢子从后面扑上来,膝盖抖得像筛子。她的声音短,像是从throat被拧了出来:“娘娘,那个……摇篮里——有血。有一只小鞋,鞋里有——有布,绣着……绣的是太子的字样。”她的话像杯子被打碎,舌头不停地撞碎片。
颜嫔站直,月光把她的脸劈成两半:一半冷,一半更冷。她没急着发命令。她先将袖子折成一摺,指甲沿着布料划出细小的响声,然后慢慢走向那被围起的地方。每一步都软,像在把夜吞进脚底。
摇篮倒在碎石旁,丝绒上压着几缕秃短的发,发端黏着暗红。小鞋翻在一旁,鞋底粘了一点灰,灰里混着一丝更鲜的红。二婢子咬住下唇,突然声音断了,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嘴。她的嘴角被咬出一道白线,唾液里有血味,滴在那只鞋沿上,和那一点血并在一起,像两条本不该走到一起的河。
那一滴血,落在绣着太子名的布边。布的线走古怪,字被绣得像回文。颜嫔蹲下,伸出手,指尖碰到布的那一刻,她的掌心仿佛也被谁轻轻刺了一下,疼到骨头里。她的眼神突然硬了,像被磨过的石头:“这不是偶然。”
耳檐处,风带来了隔墙的歌声。不是外面常见的摇篮曲——那曲子里有一个转调,只有太监学宫里那个被宠坏的娘娘会哼。歌声很近,很平常,像隔着纸的笑。颜嫔听了,手里那只小鞋突然滑出,踉跄着落入她膝上。她抬头,眼里不再有月光,只有一条细长的线,像被谁割断的默契。
她把鞋揣进怀里,声音平得只剩纸薄:“谁会哼这曲子,谁就拿得起他。”这句话像扳机,空中沉了一下。老监奴的呼吸粗重,二婢子的唇颤了。远处,宫墙那边,歌声仍在,一字不多。颜嫔的手在胸口贴了一会儿,像在摸一个不应存在的热点,然后抬起头,眸子里有光像针尖:“等我。”她没有问谁是,声音里只剩命令。月光下,一只小鞋被紧紧握着,鞋头染着微微发亮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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