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收尽,屋檐还挂着一串透明的水珠。安幼清的衣角湿了,鞋子的泥迹在门槛上铺成一条散开的河。门开的时候,厨房的灯像是迟到的守夜人,斜斜照下六张脸,每一张都不相同,却都在等她先开口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最沉稳的是安庄,声音像翻页,不急不缓,像在念一本早该念完的书。他端着茶杯,指节白,杯边有一道不深的裂纹。他抬眼的时候,眼里有她认识的某种计算——怎样把话撂在最轻的地方。
“你把城里那套衣服脱了,别给我带泥。”安恺撇嘴,像个随时会把手伸进锅里的男人。词不多,动作快,一边赶她一边把毛巾甩得有声音,语气里带着乡下的风,粗糙却暖到手心。
安烈在灶台后边,夹着一盆刚出锅的馒头,他用的筷子稳得像钉。话从他嘴里弹出来,总带着点儿不合着律的笑意:“嫂子,这馒头热,别和午夜福利视频这群老东西抢。”语句短,结尾却拖着笑,像是不肯放下什么。
安修没有笑。他站在角落,手里缝着一块旧布,针尖在指缝间闪,缝口里有一道不规则的白线。他不多说话,低声时常把句尾吞掉;但当他说,“雨停了还得洗风”,屋里的空气都立刻变得清冷。
安霖靠着桌沿,眼神像猫,懒洋洋地翻动着她放在门边的破围巾。声音细碎,带着习惯性的讥讽:“你还带了什么回来?名誉?恩断义绝?还是那张伪造的票据?”话像抛石子,水面圈圈荡开,越荡越远。
安舟走得最晚,身形瘦,声音轻得像从另一层窗帘后面说出来:“幼清,你冷吗?”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,坠在她肩上,手指在肩胛处停了一秒,然后又移开,好像怕触碰会有破碎声。语速慢,像在用舌尖数清每一个音。
她站在灯下,雨水从发端滴落在地板上,拖出浅浅的影。她想说很多话,但先是把围巾紧了两圈,把手里的信折了又折。信是从包里摸出来的,一页薄纸,墨迹被雨浸得发了褐。她的声音先是被门口的水声吞掉,随后被安庄的茶蒸气压低了:“我——我在城里没干成事。”
安庄放下杯子,茶香在指间散成淡薄的雾。他没有责备,只有一声极慢的:“说。”像命令,也像请求。她把那张纸摊开,字迹是匆忙的,像被雨追赶。安修的眼睛在纸上停得久,像读完一条旧伤。
信里有个名字,画得歪歪扭扭,是她七岁写的自画像:一个女孩站在屋门,手里拿着一把小鸟。她现在看的不是自画像,而是纸背角落的一行小字——幼清,别走得太远。那字不是她写的,是熟悉却陌生的钢笔痕迹。
安恺的手抽了抽,低声骂了句粗话,但随即把那句字念了出来,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实:“谁……什么时候写的?”安庄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茶杯举到嘴边,像推迟宣判的法官。他终于放下杯,手在桌面上按了按,慢条斯理:“那是十年前,你想去的那条路上有人扣了你的手。”声音平静到刺人。
屋外雨声陡然变大,像有人猛地拍下一只手掌。安舟的肩膀微颤,像被某个记忆碰到了。安霖的目光冷了,像刀口:“午夜福利视频把你收回,不是想限制你自由,是怕你把午夜福利视频最后的理由带走。”他把那三个字抛出去,像石子,正中最软的地方。
那句话像针,扎在她的胸口。幼清听见自已的呼吸一分一秒被拔长。她把信重新对折,手心里有汗。屋里的人都等着她先动。她抬头,灯光映出眼底的红。她说得很慢,声音像从远处推过来:“你们……会一直在吗?”
安庄转过脸,看着她,脸上映出灯丝的横纹。他的声音仍旧平稳,但每个字像铁锤敲在木头上:“午夜福利视频是你能数出的那几根指头。数好了,就别再试图数外边的星。”他的话里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决绝的温柔。
窗外雨像要把夜拆开。幼清站了好久,最后把那张纸塞进抽屉里,指尖压着纸的边,像按住某种将要溢出的东西。她合上抽屉时,手指关节发出的声响清脆,像最后一声允诺。安庄走到门边,拔起门闩,把门反锁了一下。钥匙落进锁孔的声音,像一枚子弹,沉甸甸地敲在她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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