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像个老人的眼眶，时断时续地眨。小屋里的热气像被压扁的被子，躺在台面上，散出油和陈旧衣物交织的味道。她坐在桌边，背靠着椅背的板子，双手盘在一起，指尖敲着自己大腿的骨节——不是节奏，是在数着还能撑多久。

饭盒盖子打开，白饭在冷空气里冒细小的雾。她用筷子拨了一点，像在摸索别人的秘密，动作小心，生怕声响把邻居屋里的小说音拉回来。米粒在筷尖上颤了一下，落进嘴里。咀嚼，是机械的。她的眼角有一层薄薄的光，却还不够成泪。

门外传来女人粗糙的嗓音，带着台阶和烟味：“小玲，开门，给你一只包子，别吝啬了。”声音像硬币从罐子里翻出来，响而敲人心。她抬头，看见门缝里伸进一只布满茧的手，手里是一只包子，热气夹着猪油味，像一枚掉进深井的光亮。

她拉开门，站起的动作瘦得像折纸。女人站在楼道里，嘴角带着油渍，眼神像冬天的门框，利落而寒。话里不多余的直率像针：“吃点，别光对着眼馋。”话音像门吱了一下，硬生生隔出了一层尴尬。

她接过包子，手指在纸上留了油印。包子的缝隙里露出一点馅，颜色偏深，有几根白线，她眯着眼看，像在辨认旧照片里那个人是不是自己。她想说谢谢，却吞了下去，只发出一声低低的“嗯”。声音短而紧，像扣住的扣子。

楼道里传来楼上的男人开门的声音。比屋里更亮的灯把门槛照成一道白片，男人从里头伸出半个身子，肩膀挺直，语速像收据上的字：“你又吃夜宵？明天早点去把活儿干完，别耽搁。”他说这话没有客气，没有怜悯，像把规则放在桌上摊开来，等你签字。

她怔了怔，包子咬了一口。馅里混着一股奇怪的味，道道像是昨天的汤又被加热了两次。一个米粒粘在包子边上，白得像牙医灯下的瓷器。她的手一紧，肉眼能看见掌心血管的脉动。她把包子往里咽，声音滑过喉咙，像有人把硬币扔进空罐。

她回到桌前，把包子的纸摊开。桌上有一个小锡盒，盖上贴着旧邮票的背影。她打开锡盒，每一枚硬币都像被夜色磨得更薄了。数着数着，手开始颤。数到最后，只剩下一枚小小的五毛。她把它放在掌心，盯着光里的黑点，像望着一个可以吞下去的星球。

窗外，楼下的快递小哥把一个外卖袋提上楼，楼上有人高声笑，笑声里有鲜花里头的味道。她把耳朵贴向窗，听那笑像别人的心事。她伸手去摸那枚五毛，又缩回手背，像缩回去的猫。

然后她抬起那枚五毛，放在嘴边闻了一下——不是想吃金属，只是想知道这东西是否足以代替空腹的重量。金属味在口腔里游走，冷得像冬章的桥。她把五毛放回锡盒，动作慢到几乎可以听见时间的呼吸。

她把空的碗提起，反光里跳出自己的侧脸——眼睛黑得像没有被点亮的灯；嘴巴紧，像一条不愿说话的河。碗沿碰到桌面，叮的一声，清脆。声音在房间里震了一下，然后消散。她盯着那一圈阴影，像盯着一处裂缝。

门外的脚步又近了。这回不是楼上的，是楼下回来的。她站着，手还按在碗边，像是怕一松开就会被抽回去。脚步停在门前，门把转动的声音像刀沿纸板。她屏住呼吸，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抵在胸口。门开了，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外头推来热气：“小姑娘，今天的夜班接到了加班费，顺手买了个热汤，吃点吧。”他递进来的塑料盒旁边，烟头还在微微冒烟。

她看着那盒汤，又看着自己碗里的空。她的手伸过去，又缩回来。最终，她把空碗放回桌上，手背按在上面，像按住一个不愿翻动的旧伤。外面的人说话继续，像别人的生活流过屋檐。

她闭上眼，突然笑了一下，笑声短而干涩。笑里有东西掉了出来——是一句她从没敢问出口的话。她低声说，“够了。”声音像被拉紧的弦，一下子断了。屋里归于寂静，灯泡更努力地眨着。她伸手把碗扣在头上，镜中脸被圆锥的光切成了两个半脸——一半是夜的影子，一半是她吞下的空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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