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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口风像刀一样，带着泥土和干枯叶子的味道，把林澈的披风扯得啪响。他站在石梯上，脚下的影子一层层沉下去，像被水推着往下流。胸口有东西在跳，跳得粗重。他抬手，指尖碰到衣领，动作微小得几乎像下意识的整理。

老甑坐在不远的石柱后，手里捻着一根乌木签。月光把他脸上的皱褶切成刀锋。说话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，像是在数账：“别急，先看看。”

林澈没有看老甑。他把目光投向石堂中央，那块像夜色里拧成的黑石。黑石表面有细碎的纹，纹路里像有旧事在爬动。空气里发着静电味，像暴雨前的街道。林澈吸了一口气，肺里有凉，凉得清晰。

“这东西会索取，”老甑又说，话里带着老人的冷静，“有人给了血，有人给了名字。有得，也有失。”他收回乌木签，声音里忽然有了皱褶之外的迟疑。林澈侧耳，听见老甑吞了口唾沫。

林澈的手指开始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冷。手指在披风下摸索，取出一方小方布，布里裹着一枚斑驳的铜扣。铜扣是他母亲缝在襟边的，那天他走的时候，她把手指缠得又红又肿，嘴里重复着一个词：“走好。”现在铜扣冷得像生了霜。

“给它想要的，”老甑说得更低，“别怕，怕了就输给它。”他的眼里有光，但不明朗，像夜里灰尘里的火种。林澈闭了眼，像压住一个要跳出的兽。

他把铜扣放在黑石上。铜扣一接触，石面像是活了，纹路里钻出微微的蓝光，像血管里慢慢被冷水灌满。林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去母亲的手指——粗糙、带血丝的指节，和那晚她清洗他衣襟时嘴角的颤抖。他的胸口被钝刀割开，疼得宽阔。

“记住要先给名。”老甑的话像最后的提醒。林澈吞了一口口水，声音出来时却变成他从未听过的低响：“林澈。”他把名字吐给了石头，像把一根木签插进干草堆。

黑石的蓝光猛地收紧，像一只巨大的眼把他的名字吞下去。疼痛来了——不是肉体的，是脑髓里有东西被拔掉，像手指被扯断那样清脆。他咬住牙，指节白了又松，眼里冒汗。母亲的脸在他脑海里摇晃了一下，像被风吹动的纸，随即有一点被撕掉了。那一刻，他记起来的最后一句，是母亲在门檐下喊他的名字，声音里有个词——“澈儿”——却在蓝光里被抽离，掉进了别的黑暗。

他想抓回那声，手却抓到的是空。胸腔里空出一片冷潭，回音在那里打转。他惊呼一声，声音被石堂吞进去了，周围静得像雪落。老甑的眼里闪过一丝东西，像是怜悯，也像是庆幸。

林澈闭上眼再睁开，世界没有翻页，却像换了纸张。他伸手去摸胸口，想找那张母亲的脸，却摸到了一枚新的印记——指腹上多出一道浅浅的刀痕，血还温着，但伤口边缘的皮肤仿佛写了别的名字。那名字他不认识。黑石的蓝光慢慢熄了，留下一个冰冷的空洞。

老甑站起身，步子不紧不慢走到石堂边，望着林澈，声音更淡了：“你换了一样东西，别用旧的念想找回它。石头东西，换的就是人。”他的手在袖中一抖，露出龟裂的指甲和一个极小的微笑。

林澈垂下头，指尖在胸口摸索，像在找一个早已失去的名字。他的嘴角动了动，想说话，却只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词——不是“母亲”，不是“澈儿”，而是一个陌生的音节。声音像刀，割过他的耳膜，也割向夜色深处。黑石里，蓝光又一次微亮，像在等候下一个来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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