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镇上的雾像旧布一样缝在屋檐上，潮湿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梅子把外衣的衣领立起来，手指在扣眼边上来回摩挲，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。路灯下，铁轨做了一个弯，弯里有一排被雨打薄的青草和一辆斑驳的自行车，车篮里塞着一只旧锡盒，盖子上有褪色的油印——她的名字被刻得歪歪扭扭。

老张早就在那儿，膝盖上的补丁像地图，粗糙的手指不停地转动着一颗装着尾灯的螺丝。他抬头看到她，嘴里吐出一串不饶人的话：“又回来了？别老盯着那弯，没好事儿。”话短，像石子落地。

梅子笑得很淡，笑里有一点点倔强。她站在轨边，脚尖点了点砾石，眼睛往弯里看：水沟里有薄薄一层油，倒着早年的天；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抖着翅膀，像要把灰尘甩开。她把锡盒递给老张，盖子被按下去时发出一声低闷，像是过去被锁回去。

“这是给谁的？”老张睁大眼睛，嗓门里卷着烟味。“你要把这些旧事翻出来干啥？人都走了，翻开只会招苍蝇。”他的话里有讨厌，但手还稳得像在量一个时间。

梅子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把指甲放进锡盒的缝隙里，掏出来一张折得很仔细的照片。照片的边角被磨软，像被人无数次抚摸过。一半的面孔被撕掉了，只剩下半张笑，露出一颗不对称的门牙。背面，有字，字小得像针脚：“别让弯道留了她——小洁1979年。”

老张的唇动了一下，发出很短的笑声：“你这把年纪了，还记这玩意儿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，字句拉长，好像每一口气都得从很远的地方扯来：“她走那天，天也弯了。你知道的，天下雨，车灯像刀。”

梅子把照片放在掌心，手心的温度让纸的纹路清晰起来。她记得那天记得得分明：车的转弯、玻璃上的雨滴、还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。她当时没有说话。她只记得把照片撕成两半，然后把一半塞进自己衣领下，像藏了个罪。那手的动作，在她心里翻来覆去，有一种瘙痒变成了刺。

突然，她的喉咙里有点干，像是被什么刮过。老张看着她，眼里有灰尘堆成的岛屿，他指着照片的背面，声音又粗又短：“你把这写谁的名儿了？小洁是孩子，哪儿懂这些弯道的事儿。”他的话像扳手，往某个老旧的螺母上拧。

梅子没有否认，也没有解释。她抬头看向轨弯，那里，雨水正顺着铁轨流，绕过一个看不见的点，像在重复一件事。她想要把那半张照片放回去，想把被撕掉的那半脸补上；却发现手抖得连摁回盖子的力气都没有。她把照片合上，盖子落下的声音清脆，像是决断。

在她合上的瞬间，风把一片纸屑从巷子里吹出来，粘在她的袖口上。那纸屑是另一张照片的碎片，角上带着一小撮褐色，像枯叶。梅子伸手，抓住它，指尖碰到的不是纸，而是旧日的温度。她忽然意识到：她从来没有完全离开过那个弯，她只是学会了把遗忘裁成合适的大小，缝进衣领。

老张把车灯拧紧，又松开，像在量一个结。他没有说再多的话，挪了挪腿，声音像铁链：“别把那些事儿往外扔，风会把它们带走。带走的东西，回来容易，回来难。”

梅子把锡盒放回车篮，手指在锈迹上划出一道直线。她站起身，脚下的石子发出碎裂声，像心里被划开的地方。她把照片收进胸前，像把心脏折好。列车的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，弯道里的水抖了抖，照片在她掌心里贴得更紧。

她转身的时候，老张朝她点了点头，像是批准。梅子走了几步，停在弯道的尽头，背对着河流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手伸进衣领，摸到那半张被撕掉的面孔的边缘。指尖触到的，是干涸的一小缕头发——不是别人的，是她自己的。她闭上眼，把那缕头发和半张笑容一起，捏得很紧，然后把它们缓缓松开，任由风把它带进弯里，带进水中，带进那条一直没有被说出的名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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