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风像刀，割着破旧雨棚的边角。灯箱的灯光被雾拉长，整个码头像一只沉着呼吸的动物，潮湿而低语。顾臻站在铁门口，手里的皮包被雨浸得边角发软。他脱了雨衣，肩上的水珠一颗一颗顺着领口落下，砸在木板上，砰——清脆而小心。

麦茫茫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搓着一只破围巾。她的袖口有补丁，缝线乱得好像没人帮她拉直过。看见顾臻的那一刻，她没有起身，只是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都夹着灰。

顾臻的声音很干净，像玻璃敲过："你还记得这是哪儿？"话短，末了像是已排好序。麦茫茫笑了笑，笑里带刺："记得。记得你当年把我丢在这儿的那个月。"她说这话时把围巾扯得更紧了，指尖有白色的线头嵌进掌心。
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潮水拍岸，像不耐烦的掌声。顾臻走近了两步，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低鸣。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瓶干的信纸——年代久远，边缘发黄。信纸旁还有一张戏票和一把生了锈的钥匙，钥匙背面塞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

麦茫茫的手伸过去，比顾臻先一步。她把照片摊开，目光温柔得疼。照片里是个睡着的男孩，发丝细软，鼻梁上有一棵淡淡的雀斑。麦茫茫指着照片的角落，那里用铅笔挤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"爸爸。"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很久，像在试探温度。

顾臻的呼吸变了。那一瞬间他像被掏空，眼里和嘴里都空了。他的喉结动了两下，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："这是——"他指向照片的同时，手指碰到了针线活似的缝口，那里露出一小截布签：用红线绣着两个字，字不是工整的机器体，而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，"顾臻"。

麦茫茫的笑一下子冷了，她没有安慰，也不掩饰："你走后第三个月，他就出生了。我给他取了这个名字。不是纪念，是——"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找词，最后把词收回："算个借口吧。你慌得像个孩子，顾臻。你从来没听过有人叫你'爸'。"她的话淡，像秋日里折断的一根芦苇。

顾臻的手指猛地攥住照片边缘，指节发白。外面的风把雨棚吹得吱作声，像人在挨近。顾臻说不出话，像被封住了开关。纸片在他手里颤了一下，照面上男孩的睫毛一片片像剪下来的羽毛。

麦茫茫把一只小毛衣从箱底拉出来，毛衣上有几处补丁，袖口绣着幼稚的星星。她把毛衣摊在顾臻掌心，动作慢到细节都发疼："他常常在夜里把这放在脸上，说闻见你。'闻见你'，你知道这句话有多宽吗？"她的声音忽然有了碎裂感，像干泉突然冒出一段泥。

顾臻看着毛衣上的缝线，那里隐隐有一处新的针脚，是最近补过的。雨水顺着他指缝滴下，落到毛衣上，留下一个个小黑点。他本能地抬头，想看麦茫茫的脸，想抓住她的眼神从中找到自我。但麦茫茫已移开视线，望向河对岸那排模糊的灯。

"你来得太晚，"她说。话说得轻，却像石子丢进静水，把一圈圈涟漪扔向顾臻的胸口。顾臻的嘴唇抖了一下，终于挤出一句："我要——"他咬字，像一把刀磨着。"我要补偿。"他把话丢出去，欲速则不达，像一个人试图把时间用力按回原位。

麦茫茫把毛衣折好，边折边把照片滑回纸袋，动作平静得像在做家务。"补偿？"她嗤了一声，笑没带一点温度："你当年补的是门票还是借条？补偿能把人带回来吗？我能把他十八年都算进一个账本里么？"她抬头时，眼神像刀子。顾臻感到胸口被抽扯出一个空洞，有东西在那儿，冷而锋利。

风更紧了，雨由细变密，打在木板上，打在两个人之间。顾臻慢慢把皮包放在地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他匆忙攥着的旧物和一张折得发糙的票根——那是多年前的医院出院单，日期和照片上的日期重合。顾臻的手指在字迹上停留，像在触碰一个陌生的脉搏。

麦茫茫站起身，背对着他，雨把她的发梢打湿成麻点。她没有挽留，也没有再看一眼顾臻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是一道终点的影子。她在离开之前，转头，声音干干的："你可以去见他。或者不去。只是记住，不是什么都能补。"她的眼里没有期待，只有凉。

顾臻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件毛衣，毛衣的气味混着潮湿木头和橡胶的味道，幼稚而真实。他把毛衣抱在胸前，像要把一个人抱回体内。远处的河面上，一艘小船掠过，船灯摇晃着，照出一张小小的脸，眼睛里映着两个名字，一旧一新。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拉出来："告诉他，我回来了。"话落下，码头上的风像是回答，带来一片纸屑。麦茫茫没有回头，只把雨中的围巾摔到他脚边，像扔下一项证据。顾臻弯腰捡起围巾，热乎乎的，像一张未干的遗书。

夜把码头吞进去了，只有他和那件小小的毛衣在雨里发光。顾臻站很久，直到衣服彻底湿透，他才把毛衣抱得更紧。背后的脚步远去，直到只剩下河的呼吸和他的心跳。心里有个东西塌了又立起，立起又塌。最后，一行字在他脑海里敲定：来不及了，或还来得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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