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檐下的雨细碎,敲在破旧的瓦片上像被翻起的账本。厨房里的煤火噼里啪啦,瓷碗旁冒着一圈白气。顾树禄坐在矮凳上,胳膊搭在膝盖上,手背的青筋像老藤。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上那把生了锈的钥匙,伸手去又缩回,像在和什么沉默商量。
陈月把公文包放到桌沿,动作利落。她把一摞文件摊开,笔尖扣着一页合同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指针:“树禄爸,买房的定金已经付了。这个月就能过户,钱够把孩子学费和欠的医疗费一起结了。”
顾树禄咳了一声,粗哑的嗓音里带着山坳的泥土味:“学费?医疗费?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过来的,我不管。院墙是我和她一砖一瓦盖的,你们想卖就卖?”
陈月的手指在合同上划了一道,白色指节发白。“树禄爸,你知道情况。顾强走了,这个家撑不住了。医院的单子,咱都付不起了,再拖下去孩子要辍学。”她没有提高音量,句子每一下都像放在秤上。
他闭了闭眼,像忍住要打的喷嚏。桌子边的茶杯被他拇指磨了三圈,发出微弱的声响。他终于道:“顾强走了就走了。你们的日子没了他能怎么样?卖了房子,外头那个广告牌高楼上写着‘新生活’——谁给你们的脸?”
屋里的空气突然冷了。陈月手里的合同抖了下,被她按回去。她换了一种语气,声音低而硬:“树禄爸,我不是要你这命,只是想把债还了,不拖你和孩子的后腿。午夜福利视频不是外来人,午夜福利视频是这个家的血。”
“血?”顾树禄笑,声线里带着沙和皱纹:“血能换钱吗?血能吃饭吗?”他站起来,拐杖抵着地,走到壁橱前。手在一堆旧物里摸索,拇指抠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指甲缝里有黑土。他把照片推到陈月面前,像揭一个旧伤口。
照片上是顾强,笑得干净,肩上搭着一条小围巾——孩子的围巾。陈月的手抽动了一下,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她记得那条围巾,是她给外孙买过的,可是院里从来没有孩子跑过来索要。
顾树禄没有让她看清照片的角边。声音忽然细了下来:“我这把年纪,连个晚饭都不想自己做。顾强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,他跟我说,‘爸,月儿,你们要过好日子。房子不着急卖。’他那天说完就走了,没回头。”他把照片收回,手指沿着边角抹了一圈,像抹去什么污点。
陈月想说话,嘴角攥成一条直线。她记得那晚,是争吵后顾强匆匆离去,留下的是两行短信和一瓶没喝完的啤酒。他说过要负责任,说过要回来。她也不是没想过留下来等。但债与生活像两条必须选择的路。
顾树禄伸手去了壁橱里更深处,取出一个小木盒。木盒的漆面剥落,扣子咯吱一声。他慢慢揭开,里面躺着几根烟蒂、一个小红布条和一张折叠得褶子都磨光了的纸条。他把纸条放在手心,颤抖着念出上面的字:‘爸,替我看她一眼。’
陈月的呼吸卡住,像被手按住脖子。她突然意识到,那不是顾强说给她听的暖话,而是留给父亲的叮嘱——不是为了她的安稳,而是为了父亲的心安。屋里的蒸汽把字迹染模糊,像一层旧伤被热气反复触碰。
她把合同塞回包里,像做了一个无声的决定。手伸向桌上的那把钥匙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。顾树禄的手也伸了过来,指尖在钥匙上停了三秒,像量度着要不要交托什么。他没有要回来,只把钥匙放在掌心,贴在胸口,闭着眼。
陈月背起包,门口的雨更大。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树禄爸,卖不卖,不是我的意愿是情势。但我保证,不会带走你珍惜的东西。”
顾树禄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雨把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叶子拍落。光从街口的霓虹里掠过,屋里的影子被拉长。他缓缓把掌心的钥匙放回桌上,声音像从很远的炊烟里传来:“别动那槐树。别动它,树有根,人没根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,雨点撞在木门上做最后一次敲门声。屋里只剩下炉火和那把放在桌上发出轻响的钥匙。钥匙在瓷碗的影子里闪了一下,像有人喘了一口未完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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