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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柳枝低到可以拂过人的肩膀。露水润得叶面哗哗响,踏过小道,鞋底卷起细碎的泥。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,脚步记得每一处陷落,每一块石子。但今早,她的手在篮子把上握得更紧,指节白了又红,像是在压住一些东西。
船在岸边摇晃,木板舌头般吱了一下。老船夫半个身子探出篷下,手上还有昨夜未洗的茶渍,眼缝里带着惯常的怀疑。"走快点,别磨蹭。"他的话短得像砍刀,句尾带着乡音的拖腔——每个字都摔在木头上。
她没有马上答。她把篮子往船舱里一推进,背脊贴着船舷,眼睛转向河对岸的屋檐。那屋子最近盖了新瓦,瓦上还带着未干的泥印,像一张急着要亮相的脸。她的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在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船夫脱了手套,手指在桨柄上来回抠着,一圈黑色的茧压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"茏树长得好,遮了日头。人也就藏起来了。"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笑,但笑不是给她的。她看他的手,突然觉得那手像一把称——能把所有小事一一掂量。
水面窄,柳影碎成刀片般的光斑。风从河心挤过来,带着薄薄的纸屑和湿泥的味道。她把篮子推到膝上,动了动里面的布包。布料下传来硬硬的轮廓,是她半年前削好的小木笛——有个地方被刻了两行字,字刚刚好被水擦开一角。
靠近屋门时,有人出来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。男人站在门槛上,衬衣的领口还带着瓦砾的灰。他的眉眼冷,像石板的边,话却慢得像在算账。"你来了。"他只是说这三个字,声音平静,像把一枚硬币放在桌上。她微微抬头,眼神先是等了半拍,然后收紧。
她把篮子放下,布里的一角滑落,一只小布鞋掉在门前的石阶上。鞋尖磨得发白,缝线处还有旧时的口水渍。男人看了一眼,手背搭在门框上,像是才想起他手里还可以握东西。他的目光没有软,只有计数器一样冷冷地把名字对回给她:"他不记得你的声音了。"话像一根针,尖,直接穿过皮肉,一下子把她本来蓄着的力量抽空。
她的手指突然猛地攥住那只小鞋,指甲陷进布线,能感觉到自己指节的疼。声音返回到喉咙里,低而干。她没有哭。她弯身,捡起鞋,鞋边裹着两粒细小的雨珠,像是别人偷偷放的眼泪。她把鞋系好,手的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必须精确到毫米的器活。
风起得更急,柳枝在她面前抽动,像有人在把过去拍打开。她站起来,背对着屋子,脚下一小滩土被风吹散,还能看见有人踩过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河边,停在水面上,像没被承认的字。她把小笛从布里抽出,按在唇边,最终没有吹。她只是在胸口摸了一下,像确认那东西还在。然后她把笛头递给男人,声音淡而清:"把它留着,别让他忘了是谁给的。"风把最后一句话撕成碎片,带到柳茏深处。男人接过笛子,手微微颤了一下;他没看她,眼里却有一抹被谁丢弃的东西。她转身,步子沉在回船的小径上,每一步都像是把某个名为家的东西埋下一层土。船在等她。岸上的柳叶压下来,紧贴着她的背,像要把人从世界上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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