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稀碎，打在法院前台的铁棚上像有人用指节一遍遍敲着玻璃。屋子里暖气嘶嘶，桌上咖啡冒一圈薄薄的热气，刚端来的被遗忘了半小时，边沿结了细小的油亮。厉元朗把外套肩膀挪了挪，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三下，像是在听某个节拍是否稳当。

门口推进来一个人，肩膀弯着，手里拽着一个密封信封，指尖的茧还能看见缝。她站定，眼睛没有抬到厉元朗脸上，只把信封放到桌子中央，声音像被雨水磨薄了几分：“这是从废墟里捡出来的，法医说……他说这能做记录。”

厉元朗的声音平静，字句不多，像算账一样一项一项：“名字？年龄？你叫什么？”

她吸了吸鼻子，嘴唇发白：“韩素。孩子叫小彤。三岁。衣服上有这条绣花。我记得。”每一句话都短，断在云雾里。她的左手在衣襟里摸索，出声的时候手指在抖。

厉元朗把信封撕开。纸里有两张照片，一张快照，一张是一小段笔迹被压在照片下的收据。快照先看见的是泥——厚重的，灰里带点砖红，像饭锅里的粘锅；泥上躺着一只小手，掌心对着天，手腕处套着一条幼儿用的塑料手环，手环上有打印的数字。另一只手，成年人的，覆在小手上，指节粗，甲缝黑，拇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，戒身刻着细小的纹路，像缠绕的鱼鳞。

老毕站在门边，鼻子顺着照片吸了一口气，“这能咋证明？”他的话粗糙，像铁锤。厉元朗看了他一眼，眉头几秒不动，声音比纸还薄：“照片就是证据。名字、时间、地点，都要一条条比对。先把这枚戒指的来历查清。”

韩素把头低得更低，像是再往下一点就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水，但没有哭出声来：“那戒指……那个人经常到工地吃饭。穿西装，叫周泽民。孩子看到他，会笑。他给糖。”她说“给糖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嘴角像被风刮了一下。

厉元朗的指尖在照片上一下移开，又停住。他想起上个月的那场举证会，议事厅里灯光白得刺眼，周泽民递名片时手背有一道刀疤，和照片里手背的疤并不一样，但戒指的纹路，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他在小巷里见过的同款，一次短暂的对视里，指节间有光。

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薄。厉元朗的腮帮子微动，像有人用细线在他脸上拉了一下。他收回视线，把照片放到文件夹里，动作温和但不容质疑。“别走。”他说给韩素，也给门外的老毕。话短。房间里只剩下雨点和暖气的低呼。

韩素站了一会儿，才像是被许可一样退到门口。她回头，声音更小：“如果……如果你能让他说出名字，我就安心了。”

厉元朗把照片塞进证物袋，封口处贴上一张白色标签，写下记录编号。他的指节按在标签上，指缝的影子像一道刻痕。窗外，塌了的那幢楼在烟雾和雨中，轮廓像没被生过的人影——每一层都是空的。厉元朗站起，手套还没戴好，声音低了两度：“我会让这枚戒指开口。”门口的脚步声停住了，像是有人在听这句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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