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细碎，像有人在玻璃上反复弹拨一根看不见的弦。咖啡馆的灯在窗上拉出长条的金色，一杯杯热气把空气分成几片温度。苏颜的手指在杯沿划了三个圈，指节微白。她没有看门口，只看着门口的反光里自己的侧脸，像是在确认那张脸还在。

手机亮了一下，屏幕上是系统的简短提示：接单人：谭柯。服务时长：三小时。语气像自动售票机，冷冷的，没有目的语气。苏颜把手机放回包里，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是藏不住又要被看到的东西。

门被推开。风和人的衣角一起钻进来，带着雨水和城市的湿味。谭柯进来时没有笑。外套滴出几颗水珠，地板上出现圆圆的影子。他把外套挂到椅背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拆解一个工具。

“苏颜？”他说，声音不多也不少，像把句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。声音里有沉着的节奏，像钟表走动。

苏颜站起来，心里像要弹出一根钉子。她扯出一个笑，那笑里有条紧绷的线，努力演得自然。“是我。来得晚了。”

谭柯坐下，把手放在桌上，手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像地图上被雨水冲淡的河。

“别说太多。”他说，语速慢，像在放置一枚易碎的物件。“你先喘口气。”

她吸了气，胸口像被玻璃板压住。外面有人急匆匆进门，开门声成了背景鼓点。她把头靠回椅背，眼角余光瞥见谭柯的手机屏幕，他一伸手就按了静音，动作干净得像剪断一根线。

他们开始走流程。谭柯的笑练得简洁，手势恰到好处，像舞台上刻意训练过的细节。父母来验货的样子在她脑子里循环——一张张期待和计算的脸。谭柯知道什么时候握手，什么时候假装抱怨她点的菜太多。他说话时，有一种被磨光的礼貌，没有折锋。

“你要我怎么演？”苏颜忽然问，声音小得像漏气。

谭柯抬眼看她。他的目光很准，但不会停留太久。“你想要什么样的谎言？”

空气抽紧。她想起了那个不能说的晚上，想起了藏在抽屉里被压得发皱的照片。她不想演成一出闹剧，也不想被拆穿成个透明的笑柄。她低声：“不要太假。”

谭柯点点头，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小铁盒，动作像取出一件脆弱的器物。他把盒子推到桌中央，指腹摩挲过盒盖，手指绷得细小。周围的谈话声像被磨成了棉布，没入玻璃和灯光之间。

苏颜的手伸过去，几乎是被吸过去的。她掀开盒盖，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张张拍立得。照片有的模糊，有的清晰，每一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名字和一个短句。纸的边缘吸了些潮，像时间留下的唇印。

她翻到一张，指尖颤得更厉害。照片里是一个人半侧脸，眼睛在笑，颧骨上有一枚淡淡的胎记――和她小时候躲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她的喉结一动，像被针扎。

“这是谁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漏了点不敢相信。

谭柯没有看照片，视线平稳地落在她脸上，“有人来，又有人走。她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吻，一句安慰。有的要一场体面离开。”他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，背面写着三个字：阿璃。字迹是急促，可不是系统的那种机械。

阿璃，是她早年唯一能说真话的人。她记得那晚阿璃在医院笑着把她的手握紧，笑得像没事人；她也记得自己没说一句道别，直到现在。指尖在照片上发烫，像触到伤口。
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？”苏颜声音变细，像被压在了夜色里。

谭柯终于闭上眼，睫毛像影子在颧上掠过。“这是我记事本的一页。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住要记住的名字。有人来租我，是为了说出那些不敢说的，不是为了骗谁。”他的话平静而直接，没有修饰，像刀。

苏颜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她想拉回照片，但手僵在半空，像捞着掉进水里的声响。外面雨声忽然大了。玻璃上的水珠被街灯撕成了片段，像碎镜。

“你在替别人记住他们最后的善意？”她喉头的声音变粗了，不像她自己的。她听见自己在说，那句话像把门关上时的回声——清冷而不可逆。

谭柯垂下头，指尖点了点那张写着“阿璃”的背面，指甲里沾了些淡淡的黑点。“是的。有人不想被忘，有人想被送走体面。我把名字写下来，让它们不被系统吞掉。”他抬头，眼里不再是演员的角度，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一件东西，“你今天来的理由，和她有关，不是吗？”

这句话像砖砸在苏颜心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她的视线猛地空白了一秒，记忆像裂缝被拉开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手腕内侧，那道小时候的胎记像个秘密的邮戳，被这个男人的照片照亮。

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别人故事里走错了门的旁白，脚下的台词全是别人的笔迹。雨把窗模糊成一张脸，脸上有笑，也有怜悯。谭柯把铁盒合上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把最后一盏灯熄了。

“如果你需要我假装爱你，”他收回外套，手肘碰到椅背发出一声小响，“我会。但如果你要的是记住一个名字，我也会帮你。只是，别把我当成一个没有重量的工具。午夜福利视频都带着重量来借给彼此。”

他说完，把一张空白的纸和铅笔推到她面前。她的笔尖在纸上留下第一笔，字迹抖得厉害：阿璃。窗外的雨像掌，重新扣在玻璃上。照片里那笑容，安静得让人疼。苏颜的眼泪在眼眶里滚，来不及美好，也来不及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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