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密的针，扎在屋檐的破瓦上，发出有节奏的、冷硬的声。她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团麻线，右手的指节白得像没血的核桃。每拉一针，针眼里就挤出一点光，像被压扁的呼吸。

门外是被雨洗过的巷子，泥水顺着石阶流，不停地舔着脚印的边缘。巷口的灯罩蒙着薄雾，光像隔了层布，吹到脸上有凉意。她听见铁门吱呀，是阿贵来了，脚步沉重，夹着雨声。

“嫂子，屋里有人吗？”阿贵的嗓门浑厚，话像泥巴，掺了水。声音里没一点下雨的柔软，只是传到门槛上，砸出一个湿圈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未干的线屑。声音很小：“进来吧。”手又低下去，像在控制某种崩塌。

阿贵挤进来，雨水落在他肩上，像撒下来的碎铜。他把一只小包裹放在她脚边，包裹被雨打湿，纸边卷起。开口前他吞了一口气，像咽石头：“有人在河那儿看见的，是潮过来把东西推上岸的。这玩意儿——”他咳一声，粗声把包往前一推。

她弯腰，手指并不稳。纸被撕开，露出一个小小的铁哨，边缘已经剥色，哨眼里还有几粒泥。那哨子她看得太熟，形状、划痕，甚至有人刻的一个小星子，都像烙在眼皮里。

“这是……小阿成的？”阿贵把嘴一扁，像在压着词：“你别怪我，我也不想提。”他说得简单，像抹掉了什么。

她没有叫名字。手指碰到哨子，凉。她把哨子揣进掌心，掌心湿。两片雨水从她的发鬓滑下来，滴在哨子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像玻璃被指甲划破。

屋里一时静得像被掐住。远处钟声不合时宜地敲了一下，溅起一圈回声。她抬眼，声音终于从嘴里挤出来，是干的：“他……什么时候回的？”

阿贵把话咽回去了，嘴里动了动，像有人在搓绳子：“昨夜，有人说看到木头在水里漂，他家里也找过，没人认。现在都说成了留下东西的流水。”他的话越说越短，结巴在雨声里。

门外又来了脚步，快而细。城南的何先生进来，衣襟虽湿，但语气被磨得很文雅，像书页：“我替城隍那边询过了，河口昨晚涨水，许多人家都被冲散。若是需要，我可以写写票子，若是——”

她打断他，轻得像把纸吹破：“不必的。”她把哨子贴在耳朵下方，像是给它听自己的心跳。她的声音回来了，慢而平：“他带这哨子时，常吹错音。吹到最后，风会跟着错。”

何先生的眉毛微微动，话锋也柔了：“若真有消息，我会再来。”他放下纸笺，声音像是给墙上挂了个钉子。

阿贵退到门边，站着不敢动。雨像更密了，屋檐滴落的每一颗都像在数码，数到她的指缝。她把哨子放回那只湿了的纸包，纸慢慢吸水，那星形的划痕像被雨色吞没。她忽然笑了，笑得没有声音，只是把嘴角往下一撑，像把一枚硬币放进了裂缝。

她把门半掩，雨把巷子收拢。哨子在她的掌心里凉得彻底。她站起来，脚步小心，像不想惊动房屋里剩下的空位。门缝外，雨还在数脚印；门缝内，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。

她低头，轻声对着包裹说了一句，声音平静得像床单上的折痕：“等——等着吧。”那句话没有抬头的词气，像是给自己下了个决定。门又关上，雨把声音吞了进去，只剩下哨子在纸里，像没响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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