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雨滴沿着玻璃缓慢滑落，像一条条等着结账的账单。客厅里是暖黄色的灯，茶香和洗衣粉混在一起，像一个俗气但熟悉的家。苏暖坐在布沙发的角落，手指把玩着桌上的名片——纸上只印着四个字：赵岩。她把名片折了一次，又平铺开来，指尖留下一道细纹。
门被推开，带进来一股湿冷。男人脱下大衣，动作利落，衣角滴出的水打在门厅的小木屐上。赵岩站在门槛，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干净。他向屋里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，声音低而干："打扰了。"母亲笑得一脸训练有素："赵先生，来得正好，快坐快坐。"她的语气像是在招呼客人，又像是在核对清单。
阿姨听见门响，先是甩了甩围裙，然后嗓门一扬，乡音粗犷："哎哟，来得巧！来，来，给这位介绍介绍，家里这姑娘，人勤，手巧，做饭也不赖！"她边说边把碗筷搬到桌上，像是要用实物把某件事钉死。赵岩微微一笑，不争不抢，他把手套扯下，露出手背——有几条浅浅的白色瘢痕，像是旧的河床在皮肤上留下的纹路。他不做解释，只把手搭在茶杯旁，指节轻轻敲击瓷边，声音细碎。
话题先是关于工作。"单位稳定吗？"母亲问。赵岩回答简短："市建委。做项目。"言语里没有招揽，也没有炫耀，像是把自己当成一项工程说明。阿姨眯缝着眼，点头："稳当，稳当，孩子们就要有个靠山。"苏暖笑着应和，想把气氛拉平，故意问了个轻浮的问题："你喜欢猫还是狗？"赵岩看了看她，像是在估算一个参数，回答很快也很干脆："我养过一个孩子。"
这句话像是玻璃杯撞到了桌角，抖出一圈裂纹。客厅的声音先是僵了一拍，随后又被雨声填满。苏暖感到手心出汗，她的笑声卡在喉咙里，像没系好的拉链。赵岩没有移开目光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，放在茶几上。纸上是孩子的涂鸦——用蜡笔画的歪屋子，太阳用九条刺，角落里一个大大的用圆圈写的"爸爸"。字迹歪斜，像是被小手按得很用力。
阿姨首先吞了口气，声音愣住后又转为快语："啊，这——孩子？你有孩子啊？"母亲的语调里瞬间有了失衡，她扩音似的笑："午夜福利视频家介绍的都是两清的，这事儿得说清楚。"赵岩把视线从纸上移开，看向窗外，雨线在他脸上映出碎银。"五岁，女儿。跟我妈在一起。离婚不是我主动的。想负责，所以回来相亲。"他说得不多，话像是重物，砸在地板上。
苏暖的胸口里有个地方紧了又松，像是被针挑了一下。她想着曾经以为的婚姻——两个人、两张账单，忽然之间多出一个小小的侧面，像往绘本里塞进一页涂鸦。她看着那张纸，画里那个写着"爸爸"的圆圈，好像有呼吸。房间里的人都在看着那张纸，像是在看一件露出了底码的商品。
母亲开始盘算，语速又快又细："有工作、人靠谱，孩子有个地方寄着，这也省得你们一开始就忙成一团……"阿姨挥手，乡音更直白："丫头，你怎么想？要是能过得安稳，咱们还能省点心。"赵岩笑得很小，像是把自己缩成一块绕不开的事实："我不想让她离开我妈那边，但我也不想不在她身边。"他的话不是恳求，也不是声明，只像一条陈述句。
苏暖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张纸。纸的边缘已经软了，蜡笔的颜色沾在指腹上，留下一点淡淡的橘红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屋里的空气像被拉长成一段弦，大家都等着她拉起或放手。她把纸叠好，叠成一条细窄的长条，像是把事情折回自己掌心。
她站起来，脚步不快也不慢，去把门口的雨靴摆正，又回到桌前，目光平静但并不温柔。苏暖把那张叠好的画递回去，指尖贴在纸上最后一个地方，纸上有个孩子用力按出的褶皱。"我去看看豆豆，"她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像在下命令。"今晚走吗？"母亲一愣，屋里沉默。外面雨下得更急，玻璃上的水珠分裂开来，像是被刚说出的决定，猛然劈开了房间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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