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流,像是有耐心的手指,一点一点把光擦淡。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,黄光在地毯上拉出一条狭长的影子。林宇坐在沙发边,动作急促,每折一件衣服,手指就把衣角揉成褶子;他的背贴着墙,像靠着一根被风摇晃的柱子。
门打开是轻的,但进门的那一刻,尉迟叙的鞋跟敲在门槛上,像把呼吸打断了。尉迟叙站在门口,外套还滴着雨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印,然后把视线移到林宇手里的盒子上。没有直接发问,只有一个很短的动作——伸手把盒盖一掀,指尖沾了点纸屑。
林宇抬头,眼睛湿得像没干的墨水。话一开是急促的,像决口的水:“我——我不是那个意思,你别误会,好吗?我只是想——”他停住,手抓住盒子的一角,整个人都在震。
尉迟叙的声音低,平静,有收割的冷:“那你说。”他说完就不再动。话短,像命令。
林宇往前一步,指关节发白:“那孩子——是我带的。我不是为了拖你,我是为了等你稳定下来。我知道你怕责任,尉迟,你向来不敢靠近。”语速里有自责,也有一种干涸的倔强。他像在用话把过去的日子拼回。
尉迟叙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手掌先是热,随即冷。一秒,两秒,他抬起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机照片,递给林宇。照片的边缘已经被常年翻看磨薄,屏幕上有一个小男孩直直看镜头,眼里有种和照片不相称的疲倦。左脸颊靠近鼻翼有一块被晒过的浅棕色胎记,形状像刀口,同样的位置,尉迟叙的右手食指也有一道旧疤。
林宇的声音轻得像泄了气的皮球:“他叫阿诚。你……你忘了当时的诊疗单吗?你说过,假如有一天你认了,就不回避。”他把手伸过去,指尖颤抖着碰照片,像在摸一片薄玻璃。
尉迟叙没有立刻接过。他的唇线紧了,像是被人用细线拴住。房间里只剩下雨点敲窗的节奏,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最后他把照片拿在手里,指尖有点发白。他没有愤怒的咆哮,只有一个近乎平静的问句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林宇把头埋低,声音像从最底下挤出来:“你那时候忙,你说要把公司先稳定,别去搅你的计划。我想着等你合适的时候告诉。可等到我下定决心的时候,他已经——”他抬头,眼里有东西锁住不住,“他病了。”
这一句像弹弓抽到嗓子。尉迟叙的手动了一下,照片在灯光下反出一点光。他的反应还是慢,迟钝里有条线:“病?什么病?”
林宇的声音忽然迅速,话堆成山:“先是发烧,后来查出,是先天性的。医生说要做手术,时间也来不及等你的决定。我把所有能凑的都凑了,借的,人情,骗的账单……尉迟,我知道我做得不对,可你没有权利——你没有权利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然后说你要负责,像是个选项。”他把盒子抓得更紧,指甲狠在纸上留下一道白线。
尉迟叙眼里有光,他放下照片,声音变得更短:“我不是选项。”
林宇脸色抽动,像被突然拉紧的弦。他抬手,把盒子猛地推到桌上,箱盖一片纸屑飞起。盒子里露出一张小小的体检单,右上方写着不易察觉的字:“需尽快手术”。
沉默像一只猫,慢慢压在屋里。尉迟叙走到窗边,手指沿着窗台按下,一点一点把雨水推散。很久以后,他回头,平静得像把刀切成两半:“你没早说,可能真的没得回头了。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林宇咬住下唇,眼珠转得快,好像在找出路,却只找到疲惫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。”他停止了,像个耗尽力气的机器。
尉迟叙走回桌前,动作很慢。他没有高声质问,也没有安慰。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撕成两半,力度不大,但声音清晰。照片的两半分别落在两人的脚边,灯光把小男孩的眼神切成两块。
林宇的脸上先是愣,然后是从眼角滑下来的东西。他没有叫出名字,只有一声低低的吸气,像把胸口的一片土地翻开。
尉迟叙拾起半边照片,用拇指把纸沿着撕痕按平,像按住一个决定:“你给他起名了吗?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,落在空气里。
林宇抬头,眼里有光碎成刀:“叫阿诚。”
尉迟叙点点头,把另一半照片夹进口袋,雨声像人群的低语。门外的世界湿漉漉的,橘色路灯把水珠揉成一条条细线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没有说再见。门关上的瞬间,轻得像个结束,照片半边在地毯上,像被命运撕开的证据,静得能听见心里裂开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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