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花开得像一点白色的噪音，挂在院墙上，软塌塌地落下来。林浅站在门槛，手指按着旧木柄，指节泛白。风把几片花瓣拧成纸屑，落在她的鞋面上，像是给她额外的冷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是把一封信慢慢拆开。没有欢迎，也没有责怪，只有那种让人更想把话说出口的空隙。

周北把帽檐往后一抽，雨点一样的汗顺着额头滑下。他丢下包，脚步快，像要把距离踩平。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，短句，直接：“来是来，别绕弯。”

林浅把门稍稍关了半扇，光从缝里斜进来。她没有扶手里那堆被折叠整齐的布，手心里却攥着一张泛黄的车票。车票边缘磨得发亮，像几颗小小的牙印。她把它捏得更紧，指甲压出浅浅的白线。

周北看到了车票，眼神先是短促一闪，然后像被刀子刮过似的冷下去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少了，像掸灰：“你还留着？”

“留着，”林浅说，声音换了调子，缓慢，像有人在旧盒子里掀出尘封的照片，“那天你说，若有一天你走了，就留给我看你离开的样子。”她把车票从指缝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好像不想让它再触到自己的掌心。

周北跺了下脚，像想把什么踩回原位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框的尘土推成一条线，然后转过身，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像是被急刹住的列车。“别闹，浅浅，我不是说，别把事儿弄大。”他往前一步，声音里有撕扯的急切。

林浅笑了，笑得不是开心。她的笑像一把小刀，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窄缝。笑声里有最近几个月的账单，有夜里醒来数过的名字。她把手伸向抽屉，抽出一个小铁盒，盖子上贴着一枚脱落的银色钮扣。她轻轻打开，里面只有一撮细细的黑发和一张被折得千疮百孔的纸。

周北的手僵在半空，像被寒风抓住。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忽然慢了，像绷断的弦回弹。

林浅把纸摊开。那是一张旧照片，背面写着一个不太工整的字：‘等到风停。’她指尖抚过那几个字，抚过的不是字，是过去的承诺。她把照片放到他面前，声音清清楚楚：“你说要去很远的地方，回来再娶我。你把名字写在墙上，怕忘记我。”

周北眯起眼，像要在她的脸上搜寻证据。他的嘴唇动了又动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林浅收回照片，像是收回了窗外春天的光。她站起来，动作慢而确定，像把一件法式外套一扣一扣系好。她走到门口，脚步不像来时那样急促，有一种把东西还回去的平静。“那你就走吧，”她的声音没有哭，有冷静，有温度，“别把梨花带走。”

门外的风忽然停了，梨花不再抖落。周北愣在原地，像被一个不能解释的句点堵住了喉咙。他伸出手，想抓一片落在门槛上的花瓣，花瓣在他指尖化成灰，连指纹都没有留下。

林浅的背影在门缝里渐渐被光吞没，她回头只看了一眼，眼里是春天以外的寒。她把那张车票塞进铁盒里，盖上盖子，像把一段故事锁回墓里。门啪地关上，声音干脆得像一把刀落进水面。

门的另一侧，周北跪在梨花下，手里还攥着那枚掉在地上的银色钮扣。他的嘴里念着不成句的话，像是在和风求情。梨花没有回应。只有一个花瓣落在他掌心，白得透明，像一片遗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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