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出一条冰冷的灯光,我的手指在锁眼上打了三个结,然后又松开。外套上的雨珠沿着袖口滴下,在地板上拓出一个小圈。楼道里安静,只有空调机箱的低频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呼吸。
屋里比我想象的暗。沙发上摊着一件我的围巾,像是刚刚被放下,细绒上还粘着几片路灯下的灰。对面床边,那个把我留在门外一小时都能冷静到读完一本小说的人,抬头看我,眼里没有惊讶。天花板灯泡闪了一下,不死地亮着。
他叫我名字,像念琴谱上的音符,平缓而精确:“苏瑾。”
我站在门口,掌心里是汗,声音像被压进了瓶子里,“你…怎么在我屋里。”三分问候,七分无措。
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围巾,笑得干净,“你忘了。昨天你落下的。”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事。手指无意识地把围巾的毛拢了拢,动作细碎得像在整理一只受惊的小鸟。
空气突然浅了。我的脚往后退了一步,脚趾碰到地毯边缘,摩擦出一种小声的塑料声。我尽力让声音正常:“我可以把它拿回去吗?”
他站起来,跨过一条看起来不太应该有人坐的距离,步子慢得几乎可以听见鞋底与地板的亲吻。他没有拿围巾,而是去开了我的鞋盒。那一刻,身子里的某处像被人用力按下一颗疏远的键,整个人僵成了旧照片。
鞋盒里叠着我的旧票根、角落里磨破的手套、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纸上有我的笔迹——几个月前写给朋友的借条,没有别的。我伸手想要拿回,手却被他的视线按住,像有看不见的指节扣在我的手腕上。他没有碰我,声音反而更近了:“你总是把东西留在别人那里,这样好不好找。”
我以为他会笑。其实他并没有笑,他把纸展开,轻轻沿着我的字迹抚摸过。我的名字在纸上像一条薄线被重新认过。那一瞬间,嗓子里滑出一个我从不知道的词,像割裂:“你为什么——”
他的手停在纸上,手指的指关节白了一点。他笑,笑里没有温度,有的是计划好的柔和:“因为我想知道,哪一片是你忘不掉的。哪一片,我该好好收藏。”
我听到自己吸了一口气,声音薄得像窗外的雨线,“把我的东西…放回去。”话是命令,更像请求,颤颤的末尾拖了长长一段。
他合上纸,动作像是合上一本书,又像把一粒针轻轻钉进墙面。他没有按我命令做,也没有反驳。只是在把鞋盒重新放回鞋柜的时候,从柜后取出一个小相框,递给我。
相框里,是一张拍得很糙的照片。我看见自己睡着的侧脸,眉眼都放松,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,镜头从斜上方照来,拍出柔软的影子。拍照的角度,是我只有在自己熟睡时才会暴露的姿势。我手颤得厉害,指尖撞到玻璃,发出一声干涩的回响。
他声音更低了,像把话哽在胸口慢慢挤出来:“你累了,我就想留住你安静的样子。这样我晚上就有图像可以回味。”
窗外的雨突然大了,打在玻璃上有节奏地弹出小小的白点。我的胸口空出一片冷,我知道那种被别人悄悄收藏的感觉——不像被爱,更像被标本。那一刻,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:那张照片和他把我的名字用手指划过的温度。
我退了一步,脚碰到了门框,指关节撞到生硬的木头。声带里挤出一句几乎没有力量的话:“你…别这样。”
他笑了,笑得最接近真实:“那你告诉我,苏瑾,你喜欢被谁收藏?”
我没能马上回答。屋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像心跳。我把相框扔回给他,镜框拍到他手腕,光在那儿停住,像被钉住的心跳。他把相框接住,抬眼看我的时候,声音里多了一点承诺,也多了一点危险:“不管你说不说,我都已经决定了。”
午夜福利视频对望,像两条要同向游的鱼,他平静,我惶恐。雨在窗外拍打出最后一段节奏,像一个预备的节拍。门在身后,关上也好,开着也好。这一刻我明白了,某种东西被放进了盒子里,而我不知道要不要也把钥匙交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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