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得突然，院子里只剩下瓦檐上滴下的几串水声。门口的石阶湿了又干，留下不规则的脚印，像被人随手揉碎的记忆。梦瑶站在门槛上，外衣还挂着冬天的硬气，手指绷得白。她没有先说话，只是把一把钥匙反复拧了三下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转动什么。

屋里灯不亮。雪儿在灶边把手套往秤盘似的炭盆上搁了，指尖冒着蒸汽。她听到门的声音，才抬头，眼里先是惊，随即被时间磨成了平的表情，像旧镜子里无处可躲的光。她的声音低，带着北边人的咬字：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三字不多，也不少，像门楣上的磕碰。

梦瑶把衣襟往下收，动作小心又笨拙，像在收拾一件被折叠过太多次的礼物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翻书页的手指：“我回来了，乌云散了。——不是借口。”她让那句“不是借口”听起来像个说明书。

雪儿没有接茬，转身开了那只木箱。箱盖发出旧针刺破布的声响，木头里带着发霉的樟脑味。她把一小堆东西推到桌上：一只缩成一团的红色手套，一张有折痕的照片，一条细小的玉坠，玉坠在灯光下映出一道裂纹，好像笑着的伤。

梦瑶愣住，伸手又缩回。那玉坠是她当初舍不得又不得不给出去的东西，半朴实半幼稚的心机换来的一枚护身，边上有她潦草的刻印。她想说这不是她的了，可是唇边只溜出空气，像被冷冻过。她的手指在空中抓到那裂纹，触感像触到了过去的名字。

雪儿把照片翻给她看。照片里是个睡着的孩子，脸上带着浅浅的酣睡皱纹，腰间系着一条小围布，上面有她们镇上常见的蓝格子布。孩子手里攥着的，是那只红手套的一角。雪儿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缝，她把那裂缝当成出口：“他睡得像个没心事的小孩。你走那天，他还把你给的坠子扯得歪了，笑着说——‘她会回的。’”她说“她会回的”时，轻蔑和乞求同时出现。

梦瑶的呼吸开始短。她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给过那块玉，还是记错了所有的施舍和承诺。她的手指开始发软，放在桌沿上，手掌贴到木头的纹理，像是要从里头找回时间的源头。声音慢慢变成了刀刃，“你为什么把这些留在这里？”

雪儿把红手套摊在茶碗上，手的动作不急不缓，像在测量距离，“不是我留的，是他记得。他叫你梦瑶。”这三个字脆生生地弹了出来。梦瑶的眼皮一沉，世界里有某个机关被按下，影子开始移动。

屋里忽然安静，墙上的钟擘着长而浅的咔嗒。梦瑶伸出手，碰到那只手套，纤维里压着淡淡的烟火与奶粉的味道。她的胸口猛地收缩，像被绳子拴住。雪儿把一张纸小心地展开，纸上潦草的字像是被风吹过的刀：“他一直在门口等，等你回。直到他不再等。”

梦瑶的视线模糊，声音干涩，她想把这句话拆成许多小句去查找漏洞，但每一句都稳固，像石头：“你……他到底——”话没说完，雪儿放下纸，眼底出现了一点没来由的疲惫，她把那点疲惫推给了梦瑶，“他最后喊的，是你的名字——梦瑶。”

门外的雪又掉了几下，像有人用细线在敲玻璃。梦瑶听见自己的心在胸里打一个清脆的响指，她的手里是那只小小的红手套，指缝里渗出斑驳的温度。她想要说什么来抵消什么，但语言在口里变成磨损的硬币，掉进了深井，发不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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