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檐沟滑下来，像手指在黑石上划过。院子里只有一盏孤灯，灯油深黄，火苗不稳。脚步先是轻，后来沉了。陈洛擦了擦衣襟，水珠在袖口缀成串，滚落在青石上，敲出几下清脆的节拍。

老汉在门口站着，胳膊撑着破伞，嘴里还念着方言。话像打谷声，短，硬：“回来了就别东拉西扯，赶紧进去。别让掌门看见你那副样儿。”他的每句话都像扔石子，溅起水花。

掌门邱老的声音比风还薄。他站在大殿门侧，双手阴影里搭着念珠，珠子敲到指骨上发出低沉的响。邱老说话总分成两截，先沉住气，再甩出一句：“名字有重量，放错了会压死人。”

陈洛没有接话。他的手在暗里摸索，摸到的是冰冷的木栏，栏缝里有旧纸的霉气和檀香的余灰。他的指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，那是小时候家门口糖果铺子的味道——甜中带着药。记忆像裂缝，沿着这个味道缓缓张开。

大殿里的佛像被黑漆包着，油光在烛焰里像水。像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，只有两眼用玻璃嵌着，反射着人影。有人在佛像面前放了一只小布鞋，鞋面被雨打成暗色，鞋底缝线还有泥。

“有人说，它会替人守东西。”邱老的声调没有高低，平得像平衡砝码。“东西交给它，带着名字，东西就不会消失。有人安心了，有人......不安心。”

老汉翻出一串念珠，珠子摩擦出生铁般的响。陈洛看清了那串念珠：不是檀木，也不是松石，每一颗珠子里都镶着一层象牙色的细纹。邱老把念珠递过去，动作像递药方，稳而冷。

陈洛的手抖了。他接过念珠，指间感到一颗不对劲的冷硬。邱老说：“最后一颗，留着给你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像在把什么东西切开。“拿去，看清。”

他把珠子掂到灯下。那不是珠子。那是一颗小小的人牙，表面泛着旧血的暗红，齿缝里夹着一段红线。陈洛记得那种缝线——他小时候偷缝衣服时，母亲教过的那一针。记忆像针刺上来。老汉咳了两声，试图掩饰声音里抖动的空隙。

“这是我的？”陈洛的声音贴着自己的耳朵，听起来很远。邱老没有说是或不是。他把目光收紧，像把两只手合拢，低声道：“名字在上面。”

陈洛拿过牙，指尖触到一处微小的刻痕：幼稚的笔划，像孩子学字时乱扭的线条。那笔划，他认识。那是他小时候把自己名字刻在桌角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，充满倔强与羞赧。他记得那一刻的手感，木头粗糙到可以磨破指尖。

空气里像突然少了一口气。雨声不再是雨声，煤油味像刀刃。老汉低下头，声音薄得像被纸隔着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一直以为，给它名字就好了。没想到，它把名字还给了主子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里积着水，但不是为雨。

陈洛把牙摁在掌心，牙尖朝上，像插在心口。铁的苦味从指缝渗进来，像小时被人扇的一记耳光，来得干脆。他想扔掉，想吼叫，想把那只小布鞋捡起撕碎。最后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，声音梗在喉咙：“我记得一个人，叫陈洛。”

邱老合上了眼，他的手掌按在念珠上，像按住一颗脆弱的蛋。门外的钟声迟了半拍，敲在每个人的胸口。灯火在这一瞬间拉长了影子，佛像的玻璃眼里映出他们三个人的脸，像三颗掉进墨水里的白纸。

陈洛把牙放回邱老手里，手却没有离开。指尖碰到红线的时候，像触到旧日的伤口。邱老的声音很轻：“名字回来了。它常常回来。”

他走出大殿时，雨更大了。鞋底带起的水花里有微小的白色碎屑——是谁的牙粉，还是纸灰，谁也说不清。陈洛没有回头，但他能感觉到，佛像的嘴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，像有人在合上书页。风挟带着那层檀香和旧血的味道，钻进他的衣领，凉得像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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