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斜着打着，敲出一片细碎的节拍。屋里只剩下台灯在发黄，和钟表里走针的咔嗒。林沫坐在床沿，双手反复把校服的领口压平，领针一次次扎进指尖，微痛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在。每一折口都像一句规矩，要被刻进去。

门外的走廊有脚步声，鞋底擦过瓷砖，听起来很耐心也很慢。门开了，顾宏站在门框里，身影被灯光切成两个半面：右脸硬，左脸冷。他看了看校服，眼皮一抬，像是在数她的错误。声音没有抬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她胸口的某处。"脱下，摞整齐。"

林沫照做。她学会了不看他的眼睛，只是用手去做事，像把错补回去。顾宏走进来，手里握着一支老式的钢笔，他的动作很简练：把笔放在桌上，整理报纸的边角，像在整理一件东西的价值。他说话的方式总是短句，像命令，又像结论："九点以后不许外出。手机交我。成绩单拿来。"没有多余的说明。

屋子的空气里有清洁剂和旧书的味道。阿莲在门外探头，她的声音带着乡音，拉长了句尾，像在绣边："小林，别拗了，人家老爷说的都是为了你好，你也知道..."她的话软，像试图在两块坚硬的石头间填东西。顾宏只是回了一句："不必多言。"然后把门一合，声音像把窗户扣上。

罚不是用体罚，而是把自由一点点收回。第二天的日程被写在一张白纸上，钉在书桌的角落——早起、读书、练字、做家务、复习。每一项后面都有时间和分数，像评分表。林沫把纸贴在床头，字迹很工整，她照着做。夜里做功课时，笔尖的沙沙声和楼下换气机的嗡鸣混在一起，像两把车辆互相靠近的刹车声。

有一天，她被赶去整理阁楼。阁楼的空气里有旧布和干花的味，灰尘在灯光里像小虫子游弋。她拉开一个旧箱子，里面压着一叠信封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，笑得干净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字，笔迹是歪的，像不愿意被看见。"沫，别怕。"那几个字让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
正当她把信摊开，指尖开始颤抖，门在背后软软地关上。顾宏站在门口，双手插在西裤袋里，站得像一堵墙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他的声音比平常更平稳："你找到什么了？"他的目光扫过照片，又落在信封上，像判断证据。他伸出手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衡量是否要拿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林沫把照片伸向他，手臂比心还轻。顾宏的拇指压过女人的笑脸，指节微白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立即解释，只是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是一页写得凌乱的信。"她写得很乱，是怕吗？"他问，声音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温度，那温度很低，但却是真实的。林沫发现自己没有话可说，只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，从胸口蔓延到喉咙。

他没有递还照片。相反，他把信折好，放到他那件已经被穿出旧味的西装内侧口袋里，动作像把一段历史安放回棺材。"我收养你，不是因为喜欢你，"他说，听起来没有任何修饰，像一块冰被直接放在她的心上，"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看着。我不想再有人能用你来要挟我。"话落，他转身，背影在灯光下硬得像门框。林沫站着，手里空着，心里却握着一条看不见的线，线的一端系着照片，另一端被人夹在口袋里。

阁楼的灯光忽然变得狭窄，雨声也收敛成一条细线。林沫把手伸入裤兜，摸到那张早已习惯放在里面的车票——那是她记事以来唯一的私人物件。她把票摊开，指尖碰到边缘，车票上的日期跟照片背后的字重合。她抬头去找顾宏的轮廓，但门缝里只有昏黄的走廊灯。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低而确定："明天去车站。"话像一道封印落下，房间里剩下照片的冷意和她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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