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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缝里挤进一股潮湿的热气,像刚从蒸锅里钻出来的。灯泡嗡嗡地抖,墙上一张孩子洗澡后的照片被水汽模糊成一张白色的口袋。床边,年轻的母亲坐着,背脊贴在枕头上,手指死死攥着被单,指甲缝里藏着乳白色的奶渍。
她抬头时,眼睛像被翻搁过的布,濡湿而无力。“她……她一直不肯吃。”声音细,像是从玻璃杯里倒出来。父亲在厨房门口站着,胳膊拢着,嗓门低而粗,“快点,别站着看着,冷着孩子。”他的字句短,像生锈的门闩。
我把包放到床头,动作慢。手指在布袋上摸过一块旧毛巾,再回到灯光下,摸油、闻姜,记住每一样的温度。话少得像计时器。我不说“别紧张”,也不说“大丈夫”,只把外套解了,露出汪汪的手臂。那手臂有老茧,像经年河道。
“把胸衣往下一点。”我把指令放在最前。她指尖在被单上画着圈,像是划一艘小船的轨迹。“疼……”话没说完,声音便断了。男人在门框上靠住,指尖擦过门沿,像在找什么字眼。
我先点了姜水,把毛巾烫得滚。一瞬间,房间里飘起熟人的味道:姜、乳香还有刚洗过衣物的肥皂。热气把空气撑得鼓鼓的,像要把人压扁。我的拇指在她胸口探了一下,指尖碰到一个硬块,像路边被踩薄的泥块。
动作开始。手掌滑,拇指按,沿着胸廓画圈。我不着痕迹地察看她的呼吸,像听远处车轮的节拍。她闭上眼,眉头扯成褶子,牙齿无意识地相互摩擦。父亲走近,蹲下,手撑在膝盖上,嘴里低声骂了两句没听懂的方言,语速像石头滚下坡。
奶没有马上来。空气里只剩下床单摩擦和灯泡的嗡嗡。我的手慢些。手指碰到一个小小的结,像是未曾愈合的旧伤。我按了两下,她差点失声,眼角溢出透明的东西。床边的照片在热气中更糊了,孩子笑得像一颗剥了皮的核桃。
“你叫我阿姨对吗?”我说话换成了更软的腔调。她吸了口气,回答是断裂的词:“柳……柳阿姨。”话里有点哽咽,像被鳞片阻住。父亲的手指突然扯了扯裤脚,像试图把自己从场景里抽走。
终于,奶先是像细小的针线,随后流成线。我接在掌心,温。她的肩膀颤了一下,像栈桥下第一根浪推来。孩子被递过来,嘴边还带着睡眼的屑。小家伙一靠上去,吸了两口,眼皮在吸吮的节拍里颤抖,像树枝在风里抖。
我转身去擦手,身子一僵。床下的抽屉口露出一角纸张,纸边被汗水浸软。手伸进去,顺着摸出一张复写纸,顶端两个大字:代孕合同。字体端正,盖了红印,日期近得像刚烫的刀口。我把纸滑回抽屉,手指有点发凉。
母亲在孩子胸口把头枕得更紧,像是要把温度压进去。她低声说:“带走的时候别太快,待会儿,让我再抱一会儿。”话语里没有求,也没有恳,只是陈述一件将要实施的事实。男人的肩膀忽然紧绷,像是要把自己收回去。
孩子又吸一口,声音小得像钥匙刮过旧锁。我的手在背后按住她的肩,指关节发白。外面,电线在风里微响。灯泡下的影子拉长,房间里所有的呼吸都在这张床上叠成一堆。她的眼里有光,眼光里有一个待交付的明天。
我起身,袖口擦到墙上的潮渍。门开时,热气追了出来,一脚踏上楼梯,身后是那张合上抽屉的声音。孩子的吸吮节拍继续。那纸张躺在抽屉里,盖着红印,像一只未来尚未孵化的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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