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海里的咸味刮进旧校门的缝。铁链在柱子上摩挲，发出像翻页一样的声音。门槛裂成两道不等的线条，右边高出一点，像一只坚持了很久的脚跟。周予蹲下，用掌心贴着那道缝，手背上青筋一跳。他的指尖像在量角器上滑动，眼神却越过距离，落在门内一块剥落的黑板上，粉笔字还留着潮湿的光。

小柚站在门外，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，包边脱线。她揪着袖口，嘴巴紧着，话总是短促、直。"要多高的斜面？"她像问方向一样地问。

周予抬头，眼底有书页翻动的节奏。他说话慢，像把题目拆成步骤："安全坡度不能超过一比一。三角形的斜边要满足，这样上去才不吃力。"每一个字都像尺子一样精确，落在空气里发出微震。

小柚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："别绕弯子，老师。我不是要听定理，我要过去。"她把包往前一扔，帆布擦着地，留下两个细细的土色条纹。

周予拿出卷尺，拉得笔直，像把语言拉成一条线。他低声算着，手指在旧木阶上点着数字。风把他的白衬衫撩起，又落下，像呼吸。阿强从门边探出头来，语气粗糙，夹着潮湿的鄂音："老周，别算那么复杂，弄成坡就行了。别把孩子难住了。"他的字短，像钉子。周予没有回应，只是把数字写在掌心，喃喃像在和自己证题。

他弯身，手指沿着门槛的裂隙摸索。灰里有一道刻痕，被风吹得半隐半现。周予指尖停住，呼吸一下收紧。那是用小刀刻的字，歪歪扭扭：曹雷。下面还有一串数，像儿时习惯把生日刻在树上的手势。小柚的肩膀一僵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。她的舌头在牙缝里转了转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："雷？"

周予的脸沉了，光在他眉间稀薄。他把手缩回，掌心带出一条灰色的线。声音低而平："你不用喊，他走很久了。"说完，他又像数学题的末行那样，补了一句，"当时，斜面没测准。"

小柚的眼眶一热，声音变成碎石撞击铁皮的声音："那是你教的楼梯。"她的节奏粗糙，像被反复摩擦的绳。阿强的手插在口袋里，脚下沙子吱呀作响，像在数落。"谁都没想到——"他咽回去，词被咸风吹开。

周予站起，把卷尺对准地面，重复一遍计算。他的动作像在做遗书，每一步都严格。他的嘴不动，只有数字在空气里抵消。然后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已褪色的照片：一个太阳下笑得弯腰的小男孩，嘴角有一撮无法抹去的黝黑泥点。照片背后，用铅笔写着：别忘了直角。周予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微颤，像在按住一个词。他把照片递给小柚，眼里忽然有东西没来由地亮："这是他。"

小柚接过照片，指尖有颤抖的热度。她垂下头，眸子里有海水反射出的白点。风把她的头发掀起，像把过去揭裂。她喃喃地说，声音像从远处传来："若是能倒回去——"

周予没有答。他蹲下，在门槛上用粉笔划了一个直角，线条很细，很轻，像做一个标记。然后他在直角的两条直边上各写下数字，手稳得出奇。最后，他在斜边上停了很久，指尖在那儿画了个小小的名字。那一刻，周围的风停了一秒，像鱼在水面定格。

他把粉笔用力一摔，声音撞在木头上，发出清脆的断裂。碎片弹出，落在照片上，碎粉像雪。小柚的呼吸抽了两下，阿强在门外咳了一声。周予站直身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眼角有些许干涸的盐痕。他的声音极干净，也极重："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做坡。可有些东西，不能用勾股算出来。"

风又起，吹散了那张照片的一角。照片在地上翻了一个面，露出背后斑驳的铅笔字：c=——他没有填完。周予的手停在半空，像没找到合适的符号。门槛上的直角仍旧白着，像一道未解的题。小柚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，脚步沉着朝前一步，像下定了什么决定；门缝里，黑板上的粉笔字在风里轻响，像人在背诵一条无法回头的定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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