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去得很快，像被人抽走一块毯子。岸边留下黑亮的泥和一圈圈带着海藻味的白色泡沫。李晟站在裸露的石头上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，指关节发白。风把他的发丝撩到额头上，他没有抹，眼睛一直盯着那条潮沟，像盯着一段不肯闭合的伤口。

“你确定是在这儿看到的？”阿康拽着帽檐，语速像潮水退走的节拍：短促、硬朗。他的鞋跟在湿沙上留下小而不规则的洞，像人在试探自己能走多远。

李晟抬头，声音很轻，“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嘴角没有任何波动，像是把一枚硬币放在桌上。风把话往海里刮了几米，带回一股盐腥。

苏青站在不远处，脚踝裹着湿毛裤，手里拿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帆布袋。她说话有节，像在念她反复审阅过的短文：“你们都知道潮起潮落不是理由，晟，你也知道。”

阿康笑了一下，笑里有金属声，“知道？知道也没用。那天晚上，海是在唱诡异的歌，谁也猜不着结局。”他的话像扔石子，溅起来湿凉的水花。

李晟弯下腰，用手指轻轻刮开潮沟里的一撮泥。指缝里粘着黑色的细沙。他抬起那撮泥，里面夹着一枚生锈的扣子，上面有模糊的绣线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扣子放在掌心，看着它如何和掌纹相互映照。阳光走过，像在掌心划了一道短的光。

苏青把帆布袋打开，里面有几页湿掉的纸。她的动作不急不慢，像做实验的人。她抽出一页纸，纸角还在抖，字迹被海水冲刷成错落的条纹。她低声念出几个字，声音越念越细，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想确认的事实：“‘别等我，潮来了就离开。’”

阿康的手悬在半空，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牵着。他咬牙，嘴里吐出一连串的粗话，省略了大多数元音，像砍柴的人说话：“他妈的——为什么不留一句话清楚点？”

李晟忽然笑了，那个笑内部有一条裂，笑声短而干：“她留的每一句话都像潮，说走就走。你们以为潮是忘的吗？潮会记住某些东西，只是不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他的声音最终变得平静，但像石子抛进了深水，激起长时间的回声。

海面上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，舱灯像吞下了夜的心。潮水又开始回流，先是悄无声息，像人屏住了呼吸，然后猛地扯回岸边的每一处边界。苏青的眉眼微动，她把那页纸折好，放回帆布袋里，动作像是把一段生硬的答案压入胸腔。

就在潮水几乎淹到他们脚踝的瞬间，李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。钥匙冷，齿口被磨得发亮。他没有抬头看两人，只把钥匙摔在湿沙上，钥匙弹起来，发出轻薄的金属声。沙子筛走了一部分声响，却留下那把钥匙的光。

阿康低头，指尖碰到了钥匙的齿。突然，他的手颤了一下，声音极不自然地软了，“这不是她的……”他没有把话说完，肺腑里像被潮水抽空了一块地面。

李晟蹲下，指尖与阿康的指尖同时触到那把钥匙。两只手没有握在一起，只是共享了同一个温度。海风把他们的呼吸吹成一排排薄雾。三个人的身影在退潮后的泥地上拉长，像两根被放错的影子。

潮声越发急促，像在逼近他们所有未说出的话。李晟抬头，凝视着远处那条看似平静却又永不停歇的线，他的嘴里只剩下一句话，宛如投石后的回声：“她不是被潮水带走的。”这句话落下，远处一只海鸥掠过，拂起一道黑影，像是为答案盖上了一个瞬间的盖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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