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在窗棂上抖了两下，外头的雨像被篦子梳着，密密碎碎。娇鸾手里握着茶碗，碗壁传来一阵凉，像人被谁从睡梦里拽起的清醒。屋子里除了雨声，还有被褥绷出的细响，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心跳。

敲门声轻，敲得有分寸。她没有起身，托着下巴听了三遍才淡淡应了声：“进来。”门开时，风把灯芯吹得弯了一下，一张脸带着外面雨的湿意映进来。

来人脱了斗笠，水珠沿着肩头掉落。不是县衙的人，也不是熟面孔。三十来岁，眉眼带着一种把事情看完再说话的习气，他把一只小陶罐放在桌上，罐口包着油纸，油纸边缘沾了泥。

“这是为你带的，”他说得慢，句子里有条理也有余地，“有人说，死人该葬的都葬了，活着的人该回的也回了。我来晚了，或许早了。”声音不多，也不急，像是在陈述别人的错事。

娇鸾的手指扣住碗缘，关节白了一小圈。她的语气短，像裁纸一样利落：“你是谁？”

男人微微一笑，笑里没有热度，“韩毅，路过。你嫁的那人，没死。他走了城外两年，从来不曾提起回家的字眼。直到最近，先是一封信，接着有人在市场上说见过他的影子，最后我才把这罐子弄到手。”他把油纸掀开，动作镇静。

陶罐里露出一枚铜戒。戒圈老旧，花纹被磨得亮；戒内侧刻着两个小字，几乎被汗水和时间抹平。韩毅把戒指放到灯光下，像照验一枚邮票。“这是他的？”

鸾的眼睛缩成针眼。她伸手，指尖颤了下，把戒指接过来，指腹抚过刻痕。刻字不是名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：“云儿。”屋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她的手指磕了一下，疼，疼得像有声音，从胸口传出来。

“云儿？”她的声音像风过纸。“不是他的名。”她的声音越过了几根弦，变薄了，“他从不叫过这个名字。”

韩毅却把一张纸从罐子底抽出，纸角发黄，像被等候年久的旧伤。“孩子写的。”他说，“字歪歪扭扭。你看。”纸上只有几行，墨迹像被雨刮过，仍旧能认出字来：娘，别哭，我回不来了。那一瞬，鸾的视线像被谁用手按住，呼吸忽然不顺。

屋外雨声加重，像有人在门外撕布。下人从门口探了头进来，低声急：“小姐，外头来了报信的衙役。”她看了下门口，眼神里没有求助，只有一种计算过的距离。

鸾合上那张小纸，折得边角精确得像刀口。她把戒指重新戴到无名指上，戒圈冷得像冬天的河。手指稳住了。她站起身来，动作不长不短，像是把一件衣服从往昔脱下，又像把一把刀从胸口抽出。

韩毅收起罐子，嘴角有一丝不动声色的苦笑，“既然如此，你还有两条路可走：继续守着墓，听别人替你念名；或者起来把名字讨回来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像在讲计划。

鸾没有回答。她打开门，雨把门槛的旧血洗得光滑，冷得能磨出意志来。她把灯揣进怀里，灯光在布下跳了几下，像是想问为什么要随她去。她踏出门的一瞬，鞋子沾了泥，那一小块泥印在门外石阶上，像一枚印章。

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不高，也不回头。雨把她背影的轮廓吞进黑里，只剩下地上的泥印，和桌上那枚露出半截的戒指影子——像个等待被拣起的证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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