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一样打在诊所门口的灯箱上，敲出小小的米粒声。叶凡靠着墙，外套半开，手指在口袋里不停翻着一个硬物，像是在数没用的数字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碎成三截，眼睛看向门口，却不想站起来迎接。

门被推开，唐若雪撑着伞，伞下的脸被雨水洗得干净，像是一张他不曾触碰过的旧照片。她的脚步不急，伞尖滴下一串透明的断句。她放低声音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：“叶凡。”

他没有叫她名字，没有先动。只是一秒钟，整整一秒，他让自己看清她的肩胛，嘴里才挤出一个字：“回来？”

她把伞靠在门框上，手指绕了绕伞柄，手背上有细密的水珠。她的声音平静，但每个词都像磕着边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叶凡抽出手，硬硬地笑一下，笑里是没来由的苦涩：“你就这么走了。两年，信都没留一封。”话像石子投进了池子，激起一圈刺耳的涟漪。

唐若雪把一只手放在棕色牛皮信封上，指尖抬了抬，像是整理一件老衣裳：“不是不想写信。怕你拆了看见，恨我。”她的语气是平衡杆，一边撑着，另一边收着。“我欠你解释。”

叶凡的呼吸短了，直接。手里的硬物终于被掏出来，是一枚老旧的纽扣，指缝缝着布屑。他盯着那纽扣，像盯着某个无法翻回的页码：“解释？”他把单字扔出去，声音像砸在铁板上。

唐若雪把信封递过去，动作不多余，也不急着看他的反应。信封一角湿了，纸微微起了翘。叶凡接过，手指碰到她的手腕，温度告诉他她也在发抖。纸被撕开的声音干净而冷。

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毛衣照片，毛衣的领口上用毛线绣着两个子：“叶凡”。简短的两个字像一把刀。叶凡的眼里有东西动了，突然迟疑。

“他……”唐若雪的声音沉下去，像是把一块沉重的石板放在桌上：“他叫叶凡。他在出生后被我带走，后来送到别处生活。我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他，也保护你。”她顿了顿，眼睛没有看他，“我自己撑不下去，把他交了。”

叶凡的世界像被人抽走了气。牙关紧了，声音从喉咙里划出，粗糙且短促：“你给他取了我的名字？”

她点头，慢得像一页翻过的旧书：“我想让他记得一个可以依靠的名字，即使那个人不在身边。”

叶凡捏着照片，指关节发白，纸在他手里快要裂开。雨从衣角渗进来，湿在领口，像是某种迟到的仪式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声没有笑的温度：“所以你给了他我的名字，却没把他给我。”

唐若雪闭眼，眼下湿了，但不是雨：“你不知道，那些人会追到门口。你的人脉，你的名字，会连累到孩子。我做了选择——让他和你的名字分开呼吸。”

叶凡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像贴了一张无声的通缉令。他的手颤抖，最后硬生生把那张小毛衣照片塞回信封，拇指把“叶凡”这两个字压得有些糊了。他没有再看唐若雪，只是把视线压在门外那条被雨浸透的马路上。

街灯下，雨滴像断句，他听到远处有孩子的喊声，模糊又遥远。叶凡低声说：“你以为你保护了他，我是不会要的吗？”话里没有怒火，只有剩下的空。

唐若雪的肩膀微颤，她走近一步，几乎贴上他的背，声音像最后的证词：“我不是不想让你做父亲。我害怕你成了复仇的目标，害怕你抱着他走进那张网。叶凡，我欠你一个选择，但我把它藏了两年。”

叶凡把信封夹在指缝里，像捏着一根世间最后的稻草。他抬起头，雨在他脸上划出几道干净的线。他看着唐若雪，眼里有一种被掏空的平静：“告诉我，他现在在哪里。”

唐若雪吞了一口冷气，声音几乎要碎：“他……不在我身边了。三个星期前，收养他的那家人出了车祸，孩子被带到了儿童福利院。”她吐出这句，像是一根针扎进心脏。

那一刻，叶凡的呼吸停止，雨像被风抽散，声音忽然变薄。他的手松开了信封，毛衣照片从指间滑落，落在地上，雨水马上把字迹冲淡。叶凡弯下腰，手指在湿漉漉的纸上摸到那两个字，像是摸到了自己久别的名字。

他站起来，雨滴顺着额角下滑，头发粘在眉间。叶凡把照片揣回胸口，声音低得出奇：“给我地址。”

唐若雪看他，眼里是决定和解脱交织的模样：“明天上午十点，福利院在郊区。你来的话，他会叫你——爸爸。”她的声音像是把一块石头放下，但一只手没有松开雨伞。

叶凡没有回答。雨还在下，他的胸膛里像被谁放进了一只小小的东西，既沉又亮。他抬起手，指尖按在刚才绣出他名字的那一处，绣线已经被雨水软化。他将毛衣折好，像把一个可以爱护的秘密重新缝牢，然后转身走进雨里，脚步像机器，稳稳往前，带着一个人至今没被允许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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