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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院里还是湿的。雨停不久,檐下的水珠像断了弦的珠子,一颗一颗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弱的声。周蔓从内室出来,衣袖还带着半夜未干的温度;她拢了拢襟,没回头看那间曾让她觉着冷的房门,只是沿着偏门朝院子走去,脚步是压着的,像怕惊了什么,也像在控制自己不快起来。
院里人都围着一块新翻的土──不大,不成坟,更像是仓促埋的。一个男仆低着头,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,嗓子里带着泥土味儿。另一边,老管家拄着拐杖,背挺得更直,声音干涩:“回禀夫人……这是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就憋住了,像是丢了线。
周蔓站得很稳,手指在衣带上转了个圈。她看着那堆土,院里的气味突然变得清晰:湿泥、残花、还有被踩碎的荷叶味。她弯腰,指尖触到泥面,冷。她没有问是谁,只是缓缓把一只小草鞋从土上提起来。
草鞋小得像孩子的玩物,鞋边有她亲手绣过的暗花。鞋里塞着一张纸,纸潮潮的,边角卷着。周蔓用指甲把纸抽出,纸上一行字,墨迹被雨水拉成细小的条纹,但字还认得清:东河边的小码头见。她的心口忽地空了一下,像被一只手抽走了血。
远处传来男人的声线,低而平,像磨刀。周绍庭站在堂外,外衣半敞,背后水珠顺着肩头滑下,他看她,眼里没有波动,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往旁一放:“你看了?”
她抬头,声音薄得像暮色里的一根弦:“我看了。”她把草鞋递回去,手却没有松。周绍庭的口气不长不短:“我让人送去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滴冷水,从屋檐上直往心里落。周蔓的手指在草鞋上用力一掐,皮肤微白。她没有喊,也没哭。她的声音像开了窗的书房,干净而有距离:“送去?”她把每个字都掰开来,像是在看这句话的骨架。
老管家终于说不下去了,声音带着哽咽:“少爷……那孩子——”他的手指往地面指去,却又缩回,像怕碰到什么。旁边的女眷慌了,喳喳声像碎石滚动。
周绍庭走了两步,脚步不急不慢,靠得近些,目光却一直没落到那张纸上:“不是我杀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角的湿色像被风吹皱的湖面,“只是不能要。”
不能要。周蔓笑出声,笑里没有喜悦,只有温度被抽走后的空洞。她把草鞋又塞回土里,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只死鸟:“人心里头什么是要,什么是不能要,你早就分好了。”她弯腰,捧起那块泥,泥落在手心,冰凉。
庭外有个小丫头抽搭着跑来,眼睛又红又肿,喊了句:“夫人,码头有人看见孩子活着——有个渔伙背着他走了,绑着小布包,头上还有您织的那条红线。”声音像针戳在干布上,清脆刺人。
一句话把院里的空气撬成两半。周绍庭脸色微变,整个人像翻了页的书,锋利又无声。他伸手,手背上的血管鼓了鼓,像拉紧的弦:“你在胡说。”
丫头扑通一声跪下,泪水滴在石板上,石板吸了水,像被泪湿的信箋。周蔓抬头,灯光早已转成银白,临界的冷。她把泥从掌心掸落,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,像在拨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“东河。”她说,字很轻,但落在每个人耳里都是一碗滚水。周绍庭的目光一僵,像被人从背后提了起来。院子外,檐下又有水珠落下,节奏变快了,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声音都冲净。
周蔓把草鞋折好,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泥。她转身,没有回头。她脚步稳,也快。身后是窃窃私语,是惊惧,是未说出口的指控。她走过一条窄廊,廊柱上的阴影拉长,像一只手指慢慢指向院门外那条通往东河的小路。
门外的风正好把纸页吹开一角,露出一行字:别来找他。她停了,夜的余温还在衣角,手指按着那行字,像按住了心底一处突疼。周蔓闭了闭眼,睫毛上带着水珠,却是平稳的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也不是哭,是决定。
她迈出门的那一步,踏在青石上,声音清冷。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,像被撕开的布。她没有回头。东河那边雾气正起,像条想藏住人的白巾。周蔓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消失在雾里时,院里留下的只有那只翻了半截的草鞋,和一行湿润的字——别来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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