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像一块磨钝的铜板，压在古殿的瓦檐上。风带着硝烟和灰土拐过山脊，吹起一地破旧龙纹的碎石。林迟站在台阶上，手背还挂着汗，指节发白。殿内的灯未点，只有西边残阳像被切开的刀锋，斜射进破碎的窗棂，落在那座半埋的龙像上，像是在点燃什么。

守殿人老韩的脚步像碎铁，鞋底踏在青石上有节奏地敲击。他话少，声音像沙砾，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回来了，就别想得太光彩。”说完又咳了一下，像是怕自己的话被风偷去。

林迟没有看他，眼睛盯着龙像胸腔里那小小的金盒。金盒被藤根勒着，表面雕着古老的符号，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刀刮过，又像有人用指尖缓慢抚摸过。空气沉得像要把人压扁。林迟的呼吸变浅，他的手指在衣袖里颤了两下。

学者样子的顾陵扶着腰，发出长长一口气，声音平静却带着拐弯的锋芒：“记住，触碰之前，要读出三句旧语，不然——”他停住，像是衡量分量，又像怕自己说出会让人回想起什么。

台阶下，孩子小梅蹲着，把一枚破铜币玩得吱呀作响。她抬头，眼里没有恐惧，只有对秘密的饥饿：“说快点，我饿。谁也别偷我的金盒。”话没温度，却直戳人心。

林迟抬手，指尖滑过金盒冷硬的边缘。触觉像电，先是细，随后蔓延成灼痛，一点点钻进他的掌心。古殿里的风停了，像是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。顾陵的声音变成了沙纸的低语：“念——”

林迟闭了眼，整个人的节奏缩成一句话：来。三个字刚落，金盒自己颤了一下，盖子缓缓打开。里面没有珠玉，也没有珍宝，只有一片薄如纸的鳞片，颜色像夜里猛地亮起的铜灯。它在夕阳里闪动，像心脏在跳。

他伸手。鳞片放在掌心的瞬间，疼从指尖竖到肩。林迟想叫出声，却只是把舌头咬住，听见脖子里像有东西被撕裂。那片鳞不是冷的，它像活物，带着潮气，呼吸着他的体温。老韩的眉头一沉，像刀划过眉际。

记忆来了。不是他的。是一片海。有人被拉扯下水，手掌抓着湿滑的舱板，嘴里有泡沫，孩子的哭声被咸味吞没。林迟的视线里一闪，是一双熟悉的手，和一枚他从未见过的戒指。那记忆像针，准确地刺进他的胸口。

他猛地睁开眼，眼里有潮水。顾陵看着他，声音变得更低，像要从历史的深处捧出一句话来：“那不只是龙鳞。它在选人。”老韩伸出粗糙的手，想拉回那片鳞。林迟却把它按在自己的掌心，像按住一颗跳动的种子。“既然选了，”他喃喃，“就别再退。”

小梅站起身，眼睛里有种冷得像刀刃的光：“那人是谁？”她的声音短促而无畏。林迟没有回答。他抬手，掌心里，鳞片开始慢慢融入皮肤，渗出细小的纹路，像在写字。字越来越清晰，像有人在他体内刻下一个名字。风又起了，吹灭了西边最后一缕残阳。殿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，和手心里那一步步铺开的陌生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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