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冷得像冰箱。荧光灯发出薄薄的白,反射在长桌上,把每个人的脸都拉成长方形。空调的嗡声在房间里来回游走,和偶尔翻页的声音一起,把空气切成一片片。
陈木把手掌放在文件堆上,指节微白。他的手心还留着刚才端咖啡时被热杯沿烫到的印子,没敢去看。人们都站着,围在他周围,像看戏又像等判决。郑严站在桌头,领带没系紧,领口处汗珠小而有节奏地滚落。
“你把合同的价格栏改了?”郑严的声音不高,像石子丢进了深井。每个字都落到桌面,回声被人群吸走。陈木吞了口口水,椅子发出微弱的吱声,他没有抬头。
“我……对不起,主管,我……”他的话像被磨钝的铅笔,断在齿间。话里没有借口,只有一串前一夜没睡好的疲惫。
郑严的手指收敛成拳,慢慢把眼镜取下,擦了一下镜腿,擦拭的动作像是在整理某种秩序。没有人上前去接过他的衬衫领口,也没有人代替他清嗓。他看着陈木,像看一件突然出错的机器。声音换成了更冷的语气:“错误是可以改,后果不能。你知道客户损失多少吗?”
桌子上的文件被一掌拍开,纸页像被风掃起。有人低声嘶笑,像打湿了的树叶。大余挤在最旁边,鼻子红红的,嗓门粗:“这不是小错误,陈木,你这脑子哪根弦断了?”
陈木的目光在纸张上停了一秒,触到了那一行用红笔划出的金额。他记得那个数字在电脑上像冷光一样闪过,他记得按了保存。他记得提交后屏幕上短暂的确认提示,之后是窗外雨滴敲窗的声音。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。
郑严跨前一步,动作快得出乎大家意料。他的掌心击在陈木脸上,声音扑簌。一瞬间,会议室的空气像被针扎破,所有人的呼吸错位。玻璃杯里的水被震得抬起一道小波纹,落回去时染出几滴小小的水花。有人把手机举高,屏幕白光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,和一行行评论的预演。
“这是给你警告。”郑严说,字眼被磨得非常干。“记住,下次是你没有机会站着听午夜福利视频说了。”
另一个巴掌接着来。两下,三下。陈木的身子弯了,像一株被风压倒的秧苗。他的耳膜里是一刹那的空白,随后是血的味道,涌上来带着金属和尴尬。他嘴角溢出一条细线,像夜色里被拉出的线索。
有人退后,有人交头接耳。孙静站在角落,笔记本翻开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,声音平静得几近可怕:“午夜福利视频会把这次事件记录在案,陈总,如果需要,我会做书面说明。”她的声音像医疗条款,客观而无情。
大余的声音又出现,这次更粗更近,“别太过分啊,郑总,打人也要有个度。”话末带着笑,像是给场景按了个背景音。郑严瞥了他一眼,那瞥没有怒意,只有确定:观众该静下来了。
陈木的手指抠着桌角,指甲下带着一点黑色的纸屑。他的眼睛并不模糊,但视野的边缘像被削去了一块。他想挣扎,想说话,想把电脑里那一行确认提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,像是求证某个被篡改的真相。但话到了嘴边,却成了粗糙的沙,吞不下。
最后一掌过去,陈木的下巴被抵得一歪,口腔里有东西碰碎的感觉。他的牙龈里传来一小阵暖。有人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,仿佛看到结局就能掌握世界。然后,所有的目光又归拢到郑严脸上,像怕漏了一个关键镜头。
他站起来,手扶着桌沿,胸口起伏。郑严没有再看他,转身向门外走去,脚步坚定,领带在背后摆动,像一面没有感情的旗子。会议室里留下一个半人形的影子和清新的铁锈味。
陈木弯下腰,拾起被打翻的那页合同。红色的墨水和血混在一起,在白纸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污点。纸张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,比任何责罚都重。他把那页纸折了又折,像在把疼痛装进褶皱里。然后,他把它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,指尖按住血点,那里凉而坚硬。
门外的走廊里,脚步声继续流动,像城市里永不停的雨。陈木站着,胸口的疼痛换成了一种清冷的定数。他抬头,会议室的钟静静走着,指针跨过了那一刻,留下一个细小的裂缝。裂缝里,隐隐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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