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像被破过的纸，碎片儿斜落在院里。院门半掩，门楣还挂着褪色的横匾，字斑驳成了地图。踏进去，步子落在焦土上发出干脆的声响，像是踩在旧日子的骨头上。

林汐的手先是贴着冷得有些刺的门框，指尖摸到一条细长的裂缝，指甲里蹭出黑色的粉末。她没有停下，脚步慢，却带着方向感——像回去的孩子。呼出的气在胸前一会儿凝成白，一会儿被风撕散。

门内的影子里有人。顾老的背靠着倒塌的屏风，他的衣角还有烧过的痕，手里攥着一支半断的檀木笛。声音出来时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回一句话，慢而有分量：“回来过节的……回得早，总能看见人。”

老赵站在一旁，肩膀撑着一柄斑驳的长刀，刀鞘上挂着缕灰色的绒线。他朝地上一指，嘴里像磨刀一般短促地挤出词来：“别扯那些哀调！谁动的午夜福利视频先问谁倒霉。”说话带着北方的硬音，每个字都撞在地面上。

林汐从倒塌的矮柜里摸到的是个小木盒，表面被火舌舔过，边角有裂缝。她的手指在取出那一刻颤了一下，木屑掉下，像干旧的记忆碎了落地。打开盒盖，鼻腔里先是闻到一股铁锈和药渣混合的味道，像医院的后窗。

盒子里很多东西都成了灰，只有一束头发还保着原来的形状，被一根褪色的红线紧紧绑着。红线的末端沾着暗褐色，很像被时间慢慢熬成的血。林汐的手臂一僵，红线在她掌心里摩挲出细小的声音。

在头发下面，叠着一张小纸。纸边焦黑，像烧过头的羽毛。她展开那纸，墨迹一处被染了——一行稚嫩的字，笔触抖得厉害：“阿汐，莫走。”字迹下的一角黏着一小片血迹，血块里还混着沙土。

老赵的唇绷成直线，一下子把口袋里的烟捻灭了，声音变得更短促了：“小鬼的字儿。谁敢——”他想问为什么，皱眉里却先露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恐惧。

顾老把手伸过去，却又像抓热炭般缩回。他的语速忽然缓慢下来，像老船在靠岸前的最后一圈：“若是假的，也别在这地上撒笑。那手笔......是望月村的孩子学的。三年前教书的李娘家的。”

林汐的视线稳住了。她把那束发放在胸前，像是抱住一张旧照片，肩膀往下一沉。记忆像针一样在背上扎：夏天田埂的风，孩子们把头发编成鱼，拢在她耳后笑。她吸气，嘴巴干得像风吹过的布。

她放了纸和头发，动作很慢，但手指的关节绷着，声音出来的时候冷得像刀：“告诉我，是谁带走了她们。”话里没有哀求，也没有温度，像衡器上突兀放下的一块砝码。

老赵哼了一声，甩开肩膀：“有路人看见黑旗过岭，黑衣带面巾的。去问山外的客栈。”他的话像鞭子，抽在人群的鼻梁上。

顾老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再一次压回胸口，缓慢地点着头：“今晚不可逗留。风里带血味。林汐，你快离开这里——”他的语气里带了不合时宜的颤抖，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。

林汐没有回头看夜色，也没有收拾行囊。她把木盒合上，然后用鞋后跟把它钉在地砖上的裂缝里，像是在把过去钉住。她转身，脚步收得极紧，声音薄得像刮窗玻璃的风：“带路。”

夜风把横匾上残留的一字刮落，落在她脚边。她看了一眼，那字在月色下碎成两半，一个是“归”，另一个，像被人割断的手指。林汐弯腰拾起，掌心里是一抹冷冷的血印。

她提起头，目光像要把夜撕开。门外的林影被风吹得瘦长，像走出一条条黑色的线。她把那束头发捏得更紧，声音薄而决绝：“把他们带回来，哪怕只剩尸骸，也要一一带回来。”

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刃，切在她背上的影子，影子分成两截。她迈出院门，脚下的灰尘扬起，像有人在地下轻声唱着不成调的挽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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