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在瓦檐上打出一个节拍,然后又慢慢溶进泥地。小巷里只有一盏坏去一半的路灯,光像张破了的票,漏出冷色。柳树的枝条贴着墙皮,滴水一坠又一坠,像人在数呼吸。她站在院门外,手指贴着冰冷的铁环,力道不大,但敲在骨头上有清脆的答复。
门开了。站在门口的是男人和两个瘦得像是用过的手套的家伙。男人穿白衬衫,袖口干净得像他从来没摸过雨;他说话有节奏,句子长且缓慢,像是在把每个词放进秤里称重:
“你回来了,林溪。”
林溪把伞柄靠在脚边,眼睛靠得很近,看着他的眼纹。她的声音短,像刀刃打击金属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瘦子阿二撇嘴,烟头夹在嘴角,话里带着鼻音和脏话的碎边:“姑娘,天晚了,别找不自在。咱们这里只有生意和安静。”
礼貌的男人笑,像把杯子里的水晃一晃再递给她,“这里没有什么不自在,只有过去。你来拿讲,还是来问账?”
她翻了口袋,掏出一张揉皱的照片。照片边缘浸了水,颜色像被时间咬了。照片上有一只小鞋,鞋跟上还沾着泥。她把它举到男人面前,手指没颤。
“这是她。”她说,单词像子弹一样短促。
男人的笑停了半拍,然后换了种笑:“那是一双旧鞋。谁都可能丢。”
阿二靠上前几步,牙齿里夹着笑:“哎哟,姑娘,你这么认真干啥?人都走了,别再望着骨头哭。”
林溪抬脚,踏进院子。泥水溅到照片的角落,像把记忆抹了个斑点。她看了阿二一眼,动作干脆,从腰间抽出一把生锈的钥匙,手指绕着钥匙柄一圈,像是在数点着落。
“你们把她留在哪儿?”她问。没有恳求,没有命令,只有一个精确到单位的提问。
男人转过头,睫毛上还挂着几滴雨。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衬衫内侧,摸出一个小铁盒,递给林溪。铁盒上有划痕,像是被反复摩挲的时间。
阿二踩了两下石子,语气里带着兴奋,“打开看看,姑娘,可能是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林溪没有先打开。她把盒子放在膝上,拇指触碰那道划痕,感觉好像触到了别人的脉搏。然后她把盖子一掀。铁盒里躺着一颗小小的乳牙,黄得像旧灯芯,牙缝里塞着一撮红棉线。她没有死命抓住它,只是看着,视线缓慢而坚硬。
阿二的笑滞住了,男人的脸色像被油渍遮了边界。雨声像从远处挖出的铁锣,变得厚重。林溪弯下腰,把牙齿放到掌心,手掌不颤。
“你们说的是玩笑吗?”她问,声音已经换了腔,平静里有铁。
男人退了一步,眼里出现裂缝,他把自己的话像邮票撕开:“那是你妹妹的牙。她生前会咬着它睡觉。”
铁盒滑出她掌心,掉回泥水里,牙齿旋起一圈,像被小小的潮汐吞下。水面迸出三圈透明的波纹,迅速消失。林溪没弯腰捡,头抬得很直。
阿二轻笑,想把气氛拉回粗糙的轨道,“看吧,人都死了,别再当什么——”他没说完,手背被林溪的钥匙割开一道浅口,血顺着褐色的毛刺流下。
阿二的笑变形,像破裂的布。男人的手颤了一下,递出的铁盒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,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雨声像是按下了键盘,越来越快。
林溪静静地把钥匙放回腰间,目光像一把尺子,量度着每个人。“你们欠的不是解释,”她说,字短而干净,“是个告诉我为什么要夺走她的呼吸。告诉我,或者去找回它。”
男人清了清嗓,像是在念一个他总算准备好的句子:“那天晚,她不该跟你去,可她走了。你若想要答案,去柳树下。”
她愣住了。柳树下,是她离开多年的地方。她记得那条路,记得有只小鞋,记得夜里有人把东西埋在土里时指头的动作——快而笨拙。
“你在考验我?”她问,眼里开始有光,像刀刃在磨。
男人笑,但笑里有一种把秘密放在心口的满足,他缓缓说出一个地址,声音像放慢了的录像带:“南郊旧厂对面,柳树下。”
林溪没有走。她弯腰捡起那颗小牙齿——指尖有污泥与血迹混合的冷。她把牙齿放回铁盒里,旋紧盖子,像做了件必要且决绝的事。
门口的灯终于彻底灭了。三个人被黑分成三块,彼此的呼吸变得清晰。林溪把钥匙插到门锁上,手指稳得像在做算术。她合上门时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,声音很近,也很远:
“还敢跑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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