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敲在窗台的声响低而沉，像有人在屋檐下反复叩门。厨房的灯亮着，黄得像没睡醒的眼睛。祁健瘫在餐桌旁，头搭在臂弯上，酒瓶躺倒，液体在桌面上贴着光。地上有一小滩呕吐物，散着酒精和油烟混合的腥味。

王申洁脱下外套，袖口还带着雨滴。她走近，脚步不急但也不慢，手指摸了摸那只被翻红的手背，然后把一张纸巾摊在祁健额头上。她的动作平静，像医生做例行检查，像审阅一个旧案卷。没有惊呼，也没有慌乱。

祁健睁开眼，眼白里带着薄血丝，声音像被压扁的布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他话音低短，带着北方口音的拖沓，像没经练习的刀割。申洁看他的眼，眼里没有柔软。她把纸巾换成湿毛巾，按在他嘴边：“喝点水。吐完了。”

祁健抬手去抓，手指笨拙，抓到的是空空气。他咂了咂嘴，酒味像暴风一阵阵吹过：“水呢？给我水。”

申洁把杯子递过去，杯沿刚碰到他手，他就把杯子抓得紧，指甲在玻璃上留了细痕。他喝得快而乱，水顺着嘴角滑下来，滴在胸口上，晃出一个深色的圈。

她蹲下来，把他的外套搭在他膝上，眼神没有离开过他的脸。厨房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细小伤痕投成硬边。祁健笑了一声，笑里有点哑：“你还会照顾人。”

申洁的声音冷得像窗玻璃敲在雨里：“你昨晚又喝得烂醉，祁健，这不是第一次。”她说得并不慢，但每个词都像敲在桌面上。

祁健没有反驳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像在找什么，动作里带着些许慌：“昨——昨晚我记不得了。”他说这句时声音倒软了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悬在空中的绳。

申洁的眉毛一动，手停了。他的声音收紧，像被针扎的气球：“我醒来，怕是忘了很多事。怕——”他顿了，眼神忽然滑向她，试探性地问：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
那句话像重锤砸下。厨房的空气瞬间抽干，窗外的雨声也像被吸走。申洁的手在他肩上愣了两秒，指节发白。她本能地笑了一声，笑里苦涩：“我叫王申洁。”

祁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庆幸，随即又是更深的恐慌。他把掌心朝上摊开，像个孩子，声音低到只剩气：“我怕有一天，连你也像那些照片一样——看着，却摸不到。”

申洁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要说什么挽留的字，却卡在喉咙。她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小照片，照片边缘还有烟灰的痕迹。是他们两人的背影，桥边，夜色里头靠着头——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，字迹歪斜，祁健的笔迹。

他努力伸手去拿，指尖触到照片的时候，手颤得像被电击。祁健忽然笑了，笑里带着自嘲：“我昨晚把它撕了，又贴回来了。像我自己。”他说这句时，嘴角扯出个无力的弧。

申洁把照片还给他，声音比之前柔和：“别再喝了，祁健。你会记不得更多。你会忘了为什么要记。”她的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慢慢旋进他的胸口。

祁健闭上眼，鼻子里发出哽咽般的声音：“别让…别让我先忘了你。”他把头埋进手臂里，像是要把声音藏好。申洁站起来，动了动膝盖，手里空着那只被撕裂过的照片，像拿着一件重要的证物。

她转身要走，脚步轻，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决绝。门把手冰凉，手指滑过金属的瞬间，她的背影在门缝里被拉长。祁健突然抬头，眼睛抓住她的影子，声音干涩而近乎崩溃：“申洁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雨声像个漏斗，章中到这一句话上，放大，压迫。门缓缓关上，留下一只微开的缝。祁健的声音穿过缝隙，像要抓住最后的什么：“记住我的声—音。”

门彻底关上了。厨房里只剩下桌上的酒瓶和那张被撕贴得不整的照片，光在照片上颤了一下，像是心跳。祁健把照片按在胸口，手指按出白印，像是在按住一件不会再回来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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