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骨灰吹成细雨,落在破碎的旗帜上,发出像布屑摩擦的声响。月色薄,像被刀削过,露出一片冷硬的天。远处,尸山像堵不能呼吸的墙,骨头嵌在土里,像城市的瓦片。
老王把火把朝前一甩,火舌吞噬着湿气。火光在他脸上跳,映出一道道褶皱。他咧嘴,声音像磨斧子:“走,不废话,别当个活棺材。”话少,句句刺人。
艾黎站在他旁边,披风被骨风拉扯,声音却像从深井里传来:“这里的死气,像旧账,翻开就能听见。”她抬手指向一处堆得特别整齐的头颅,手指带着不合时宜的温度,眼睛没有笑也没有怜。
小赵蹲下,手在骨灰里拨弄,手指染成灰白。他抿嘴,像是咽下一颗石子:“有东西在里面。不是风,不是鼠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活物。
他们挖出一个小坟堆,蓬松的土像睡着的人胸腔。老王的手一探,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东西——红色的绸带,已经褪色但还纤细。老王抽出绸带时,全身颤了一下,像被电到。他本能地看向绸带尽头。
绸带被系在一只小靴子上,靴子里塞着一张褶皱的纸,纸边仍有湿斑。艾黎伸手,指尖触到纸的边缘,慢慢展开。纸上是几行工整的童字:梦里你还会回来吗?字迹被停笔的力道掐住,像一个憋着的哭。
小赵的脸色变了,声音断成短句:“妈的……这不是演习。”老王的手忽然攥紧,关节白了。他没有看艾黎,而是看向远处黑压压的骨堆,像是看见了从前没有名的路。
风又起,带来一股铁腥和发霉的棉花味。地面震了一下,不大。像有人从下面踢了踢地。骨海里传来低低的响动,不像骷髅的碰撞,更像指甲刮过门缝的声音。艾黎的瞳孔静静扩大,她把手捏成拳,一根银戒在月光下闪。
老王咳一声,像要把什么咽下去,他把绸带塞回老靴里,嘶哑着说:“不管什么事,先撤两步,别傻站这儿给牙咬。”他话里有粗糙的命令,也有软塌的恐惧。小赵抬脚想走,脚边一个小小的脚印印在灰里,像刚刚踩出的热泥。
脚印向着骨堆深处延去,每一步都新鲜得有光。那光不像月光,像人造的,微微跳动。艾黎闭起眼,嘴唇动了几下,像在数着什么年限。她睁开眼时,声音冷得清晰:“他们不是来的。有人带着她们去的。”
老王的脸在火光下沉下去,像被水压住。他咬牙,声音变成了孩子般的喉音:“谁会把娃娃带到这死人堆里?”话还没完,骨海里有了更明确的动静——数不清的骨头从地里摩擦,像远处潮水要翻身。
一片沉默,像被人扼住脖子。然后,纸片的一角轻轻抖动,像有看不见的手把它抚平。绸带在老王手里慢慢松开,露出那一串小小的脚印一直通向黑暗。艾黎把头侧向风,像在听看不见的歌。夜风把那几行童字带起,纸上的字影在火光里跳舞,最后一个字,在月光里,自己裂成两半。
他们谁也没有动。骨海笑了,声音从地下冒出来,像冷铁摩擦眼皮。小赵忽然回头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,却像刀:“有人叫我名字。”他的指甲挠破了掌心,血珠亮得像星子。月下,脚印停住了,骨堆开始慢慢塌陷,露出一个黑洞,像舌头伸出来要尝他们的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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