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雨滴在窗纸上敲出细碎的节拍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用针挑字。桌上是一排盅——各色瓷盅，釉面有的裂成蛛网，有的边缘被烟火磨薄，像老人的牙。她用布擦过每只盅的口，手背上留下湿痕。

门被一脚踢开。湿气和泥土一齐涌进来，夹带着烟蒂的酸味。来人一进门就把帽子拍到地上，头发水珠乱溅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指甲里藏着黑土，他说话短，像砍柴的人：“听说你这儿能把人记回去？”

盅真人没有抬眼。屋里最亮的地方是一盏古铜小灯，灯下的烟灰几乎要满出来。盅真人伸手抚了抚那盏灯旁的一只小盅，指节轻轻敲了三下。声音很小，却像敲在胸口。

“能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。声音里带着老木头的温度，不急不缓，“不过每样东西都有重与轻。你带什么来，我就给你换什么。”

来人把围着塑料膜的照片摊在桌上，指节颤着压住一角。照片已经褪色，靠近了能看到一双小脚后面有泥点。他的声音突然压低，像要把话塞进胸腔里：“她忘了。我做梦都认不出她的脸了。我想——想要最后一个画面。”

盅真人的手指沿着一列盅的脊线滑过，那动作像是在读书。他从内格里抽出一只小盅，杯底贴着一张贴纸，字迹小而规整。灯光把贴纸的边缘照出微亮的棱角。他在贴纸上停了片刻，指尖没动。

“代价呢？”来人的气场短促，眼里有把抓不住的急。粗口换成了砍木般的直白，“多少钱？”

盅真人把盅放在桌上，杯内有束微小的东西，像旧棉线缠成的球。他把那束东西拨开，露出一缕发丝，深褐，细而干。屋里一下子安静，只有雨沿着檐角倾泻的声音。

“不谈钱。”他抬头，眼神像瓷窑里的一点微光，“谈的是名。”

来人扬手，嘴里有烟味，“你别绕弯子。”他声音粗，像石头磕着窗台，“我说我要我女儿的脸。给我一口就行！”

盅真人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打开旁边的抽屉，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小盅，每个盅的贴纸上都写着名字：阿生、二妹、老九…字迹各不相同，有的是人家赶着写的潦草，有的像孩子捉笔的歪斜。他的手停在一只小盅上，贴纸上写着“小琴”。

她的心脏猛地一收。那不是别人的名字。她低头，发现掌心的湿痕已成花。屋里的灯光像刀片，一点点把影子割短。她想说话，声音却先被门外的风吞了。

盅真人看了她一眼，眯着眼，不多言。他把贴着“小琴”的盅举起来，温了温指尖，然后放在来人面前。“喝这盅，你会记得你要的。代价，坐在这屋里的人之一，会忘记她的名字。”

来人笑了，笑声里带出一种卸下的轻佻，“名算什么？名字还能吃？”他伸手去碰盅，动作粗陋又急促。

她的手像被钉住，指尖发麻，像是有寒气从骨缝里钻出来。窗外雨声慢下来，像等着结局的呼吸。她记起小时候母亲背她过小桥，嘴里哼的正是盅真人抽屉里一页褪色的歌谣。

来人咕咚一声把盅端到唇边，喝下去。屋里爆出一阵短促的笑声，他的眉眼突然打开，像合上的书页又被翻到中段。他的手抚未来过的照片，眼里是湿的光。

他抬头，看向她，倒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屋檐下的人。那一眼清澈得像被洗过，但眼里找不到她名字的轮廓。他皱了皱眉，嘴唇动了，发出无词的呼声——像试着把一朵花的名字叫出来，但花已不在那里。

她的喉咙发干，声音像被雨水压扁：“你——”

他摇头了，像否定一件本该存在的事实。他抓着照片，笑着，却慌乱：“她来了。记住她了。谢谢。”

盅真人把那只贴着“小琴”的盅又放回抽屉里，抽屉合上的声音细小而坚决。她伸出手，碰到抽屉的边缘，手指触到贴纸的一角，纸上有一行小小的笔迹，像刚写不久的字迹。

她低头看去，笔迹是自己的笔迹。

雨声像一柄细针，穿透了屋里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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