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得像线，顺着屋檐淌下，落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。顾清欢站在门口，衣襟湿了一块一块，像被人抹过。她没有抬头看院里，只听见门扇被人推开的声音和一阵带着烟土味的脚步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声音低，带着压抑的温度。沈叔的手掌粗糙，放下的不是托盘，而是一个小木盒，边角磨旧，弥漫着陈年纸草的气味。

顾清欢眯了眯眼，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下，像在按住什么。她走到桌前，木屑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清点呼吸。沈叔不急不躁，像个校正过的钟表。

“打开吧。”他说，字字沉着。顾清欢的指甲轻轻扣在盒盖上，指节白出一条线。她抬手，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。

木盒里躺着一条细小的丝带，边缘已经有点散。丝带上绣着一个字：欢。线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孩子的字迹被大人修过。顾清欢的嘴唇动了下，声音像被水浸过，“这是——”

院里又响起脚步声，粗短的，带着乡音的男人站在门侧，褪了湿衣服，肩膀上还挂着雨珠。“我在河边找着的，”他直接，语气像劈柴的手，“那孩儿没哭，只把这条带系在树根上。”

顾清欢眨眼，眼底有光滑的东西翻了一下，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人喊她的名字，没有叫救命。她把丝带拿近鼻子闻了一下，闻到霉和铁的味道，像旧账本的封面。

“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安置个结局？”她的声音冷，字句被水分割成短段。她的手在空中抖了一下，丝带被夹住，像是一条小船被指尖拉扯。

沈叔叹气，“我……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那年你走了，她也会被忘了。但有人把她放回来了。人心，顾姑娘，不是石头。”他说法缓，像在解释一件不得已的事。

粗汉子蹲下，把袖子擦在膝盖上，嘴里含着俚语，“那孩子胸口还有一颗针眼，像有人用过针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没有戏谑，有的是被雨打得沉重的诚实，“我把那儿擦了，血干了。”

顾清欢的手指猛地一收，丝带在她掌心被折成了影子。她的呼吸窒了几下，像有东西卡在喉。她看向那条绣字的线，像在看一个久远的票据，票据上写着欠条：欢，欠你一生。

沉默像一片厚布压下来。窗外的雨声忽然清脆，像有人在用指甲划过玻璃。顾清欢扒开手掌，丝带从指缝滑出，落回木盒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
她的眼睛动了，又静，像两条不肯合上的门缝。最后她慢慢坐下，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微小的抵触声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笑，只是把手伸向桌脚，指尖触到一枚旧式的发簪，冰冷。

“把她带来。”顾清欢的声音突然很平，短促，像下了一个命令又像认命，“别让我再看见这根绣着名字的东西，像是个借口。”她的话收得干净，像刀口。

门外的雨没有停，烟斗的火星从粗汉子的指缝里亮了一下，像远处的信号。沈叔合上木盒，手指在盒沿停顿，像是在攥着一条旧伤口。他没有再说话。

顾清欢站起来，脚步不急，衣襟上的水声成了她前进的节拍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条丝带，眼里有光，但没有温度。她把门推开，雨立刻钻进来，整个人都被淋湿，却没有抖。

门缝外，泥地上有一只小小的脚印，旁边还有一串未完全踏实的脚印，像是有人匆匆回头走过。顾清欢闻到泥和铁的混合味道，伸手指着那串脚印，声音像刃，“她叫什么？”

粗汉子低头，像在数孩子的年轮，“叫欢。”他说，词短而重，像人交账时把最后一项重锤敲下的声音。

顾清欢闭了眼，雨水顺着睫毛滴下，落在那一串脚印上，像有人在地面上写下一个问题。她在心底把名字念了一遍，像是确认了什么，也像是判了一个必然。

她慢慢睁开眼，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玻璃，“那么，就把她带到这里来。天明之前。”她的背影被门框切成两半，一半在屋里，一半在雨外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带走了最后一声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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