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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没散尽,长廊的檐下积着缕缕潮气。公主踩着木阶,脚尖在湿滑处留出一串淡淡的水印,衣襟被雨点打出小小的墨点。身边的侍女们像潮汐似的围拢过来,手里的簿册在手心里发出纸的沙音。
“北郡粮荒,三处屯地有人自报兵粮短缺,急需调拨。”中书令向她拱手,声音条理分明,一口话像一条连着的链子,“若不及时核实,三日内恐生哗变,臣建议先抽验实存,再行调拨,必要时暂行兵籍于郡以备应急——”
公主把手抵在案几上。案上的烛火静静低着,烛影把她的手背拉长。她不看言语,只看手势:中书令的右手在说话时会抻开掌心,像是在把话揉成线;他说到“哗变”两个字,喉结微动,声音里有用力压下的沙声。她收拢手指,像是在盘算一枚棋子落处。
“先验。”她只下了这两个字,短促,像刀切。话音未落,门外一个粗壮的脚步声停在门槛,卫士闷声道:“前仓账本核对完毕,副总管求见。”
副总管是个宽脸汉子,鼻梁上有道老伤疤,说话像把粗盐往碗里撒:直,硬。看见她,他两眼就直。手里拖着一叠粗糙的账册,账册角上沾着谷尘,翻开的地方有指甲划过的印记。
“殿下,”他喘着粗气,“账不对。出库数与签押不符。有人用殿下印鉴签了调拨。”他说到这儿,声音停了一下,像是吞了下一口冷汤。
印鉴。这两个字落在庭院,像扔下一只石子,水面一圈圈扩散。公主眯起眼,目光越过他,看见账上印的并不是通常的龙章,而是——一个小小的柳叶印。那柳叶,边缘有她小时候刻印时不小心留下的断口,一个细小的锯齿纹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急着问为什么有人会用她的印。她把账册抽到近处,手指沿着页缝摸过,指尖碰到一处干硬的泥土,泥土里粘着稻糠。宛如将夏日午后的一小撮尘土,忽然被放到她掌心。
“把仓库的门打开。”她下令,声音冷得像屋檐下未融的冰。副总管的脸色变了,汗从太阳穴沿着脸颊落下。卫士去撞门,木头发出闷响,里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和谷物摩擦的声响。
门被推开时,泥土的气味像一阵潮潮的风涌出来,带着陈年的谷香和一股被压抑的热。光线切进屋里,一道道灰尘在空气里斜着飞,像一列列小兵。有人在屋角里摔了一只破陶罐,罐碎成几片,瓷片闪着脆弱的白。
她沿着人的影子走。她看见桌上散着针线、布片,和几页被折叠过的出库单。最后一页被压在一堆稻草下面,边角被啮咬般地磨破。她伸手把它抽出,手指贴着字迹,纸上有一行小字,字体稚嫩,像孩子写的:殿下的印在这儿——
她的指尖碰到一枚东西,冰冷又轻,像遗落的羽毛。拾起一看,是她小时候随手刻的那枚小柳叶印,表面有新近的胭脂色痕迹,边缘那处熟悉的锯齿纹,竟然有一条细小的裂缝被人用金线拴住,补过的痕迹还闪着旧油的光。
公主把印放在掌心,掌心的纹路应着印面的纹。她记得当年无心丢失它,是在父亲巡视仓库时,她把印藏在衣里,想要作个玩物给一个哭着要糖的小孩子安慰。她以为那孩子拿了就去远处生活了。现在,印在这里;泥土在它的缝处,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摁在出货单上。
她竟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慢而清晰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像有人撬开了一层薄冰,让下面的黑水奔涌。她抬头看向屋口,光线里有几个被她认出的面孔:仓库分管,北郡的一个小吏,甚至有个皇城的走卒,眼神闪烁,像被叫醒的猫。
她把印按在掌心,再按在了潮湿的泥面上。印出一个柳叶。那柳叶下面有一条发痕,像是谁用剑划下的轻伤。屋子里一时间寂静,只有外头雨开始往硬瓦上打更快了。
门外,脚步声聚成一团,慢慢靠近。门把被人扳响的声音清脆——不是敬畏,也不是客套,是有人带着问题走进来。公主的视线没离开那枚柳叶印,指尖还留着泥土的温度。她的声音很低,却像是从骨子里挤出的命令:“把在场的都留下。一个也不许走。”
门被推开,又有人进来。这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不曾听过的柔软。她抬头,眼神像是把外头的雨和屋里的谷尘一起量了一遍。来人站在门口,半影被门框分割成两半,雨水沿着他的披风滴下一串冷光。他笑了一下,笑里藏着不确定。把声音分给了空气:“殿下,我来取回我的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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