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收起了。屋顶的水渍在霓虹下泛着油光，风从城市夹缝里拧出冷意。陈六坐在排水口边，背靠着低矮的空调外机，手掌贴着膝盖，指缝里夹着一只熄了的半截烟。外机的铁皮上有一道新的刮痕，像是在今晚剜出来的。

他不看城市的灯。他把头埋进衣领，呼出的气在夜里形成一段短促的白。脚尖踢掉一滩积水，溅起细碎的声响。声音很干，像他胸口的余震。

背后有人来了。沈轻舞的鞋子轻，落点像计算过的。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，雨水顺着包角滴下，连条缝也显得有了重量。她没有抬头看他，眼角却能量出所有的神色——收着，藏着，像舞台背后的灯。

"你应该回去睡。"她的声音干净，像擦过的玻璃。"明天还有人找你。"

陈六把烟蒂压在掌心，方向一转，终于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声音横着，像路边摊上被风催的炉火："谁找我？你？你别这样，轻舞，别绕弯子。"

沈轻舞将布包放在两人之间，动作缓慢而精确。她没有闪躲，也没做戏剧性的抬手——只是解开包口，先把包里的物件摊在塑料板上。雨水点在物件边缘，像是给它们打了底色。

第一件是个火车票，票角打褶，票面上时间被划掉两次。第二件是一张照片，女孩子睡着，脸上有条浅浅的蓝痕，呼吸安稳。第三件是一个医院的腕带，白底黑字，字被血迹擦过。沈轻舞把腕带推到他面前。

腕带上的字简单而冷："父亲：陈六"。字迹像机械敲出来的，毫无温度。

他手抖了。不是全部，只有拇指和中指，在包了纱布的地方抖得厉害。风把他的唇边吹开一道刀，他的喉头有东西往上攀。很长一会儿，他什么也没说。

沈轻舞看他的手指。她的声音像把温度往下压："医院说她还在抢救。有人拍了照片，姓名写成了李婉儿。但手环上写的，只有你。陈六，你欠一个解释。"她把最后一个字放低，不是恳求，不是控诉，是标注。

陈六笑了，笑里没有光。笑声像被针扎破的皮球。"欠的，我早就还了。不是吗？"他一下站起来，膝盖顶着裤子，整个人像被另一股力拉了一下。手背蹭到空调铁皮，指节碰出白。

沈轻舞的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他包着纱布的掌心。纱布下面有干掉的污迹，像过去也像现在。她轻轻拽开一角，露出下面的一小片皮。那里有一条几毫米长的线状疤痕，疤疤里嵌着一点黑乎乎的纤维，像是布带的残留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非常小，非常清楚。她说："你把她带走了？"话像是一记测验，冷得要人招架。

陈六的眼睛突然有东西裂开了，像干裂的土地裂出一条小嫩芽。他看向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片刻之后，他弯下腰，声音断成两半："我没走。"他的手指颤得厉害，终于抓起那只腕带，像抓一根救命索。"我没走。她是——"他吞回最后一个词。

在他要说出之前，楼梯口传来鞋印压在水上的声音。不是跑，也不是慢，是那种有人站住脚再迈步的动作。三条并列的光从楼下拉上来，像三把刀。

他们两人同时听到对讲机里有人低声叫了一句名字，声音平静到几乎让人绝望："陈六，出来一下。"这句话没有问号，像一枚钉子，钉进屋顶的空隙。雨后的冷空气仿佛突然被抽干。

陈六慢慢把腕带塞回沈轻舞手里，眼神变得很浅，但很重。"如果她在，你等不及了。"他踏前一步，鞋底压出水花，脚踢到那半截燃尽的烟，像触着了什么。

沈轻舞闭了闭眼，指甲压着腕带的边缘。她没有立刻拉他，也没叫住什么人，只说了一句："别让我替你做选择，陈六。"话轻，像一根脆弱的弦被最细微的指尖拨响。

外面有人按了楼门的门铃，声音清晰，回响在夜里。门铃声下，有一个名字同时落下："陈六——"那个呼喊带着一种熟悉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温度，把两人所有悬挂的秘密都往下拉。他们都没有移开目光，像在等最后一根弦断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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