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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把温室的玻璃割成了一格格金色的刀。空气里是湿泥、枯叶和发酵花粉的混合味,像一张旧信封的背面,粘着过去的字迹。顾清靠在破木椅上,手背覆着手帕,指节白得像没血一样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——慢而重,每一下都像在给房间打节拍。
有人在她面前轻步,脚步无声,像一只习惯黑夜的猫。苏祁从一堆破盆里捧起一株断枝,无心地拨弄着枝叶,指尖带起一缕土。声音不急不缓:“美人也会坏,坏得干净。你知道吗,坏也是一种手艺。”
顾清的手指动了。不是挣脱,是把手帕拢紧,像收起一件会哭的东西。她的声音低,像放在抽屉里多年才又被拉出来的纸:“你说得像个匠人。”
苏祁笑,笑不带温度。他把断枝按在桌面,目光像把放大镜:“匠人把裂缝黏好,或把东西拆散。我喜欢看人被拆的样子,尤其是美人。你怕吗?”
门外传来粗哑的声音,像是把砂砾拌进了茶,老赵的嗓门一贯直接:“少爷,夜凉得快,早点回去罢。别跟她耗着,雪下得急!”他的语尾拖长,带着村里的泥土味。
顾清转头看他。她在老赵身上找不到怜悯,也找不到救赎,只有一股熟悉的冷漠,像小时候被弃在院里的那只破木箱。她目光不动,声音更低:“你走吧。若是回去,告诉他们——我还活着。”
苏祁把手伸到她面前,食指碰到了她的下巴,那下巴抬得很轻,好像一朵睡着的花被风试探。他指节的皮肤上有细密的老茧,触感冷硬。声音仍旧平静,像一盘算好的棋:“活着与否,不在我的许可里。只在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他说完,摘下一枚小小的银匕首,从暗处的布套里抽出。银光在暮色里短促地颤了一下。顾清看着那把匕首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把刀,和她十岁时学画时用的刻刀一模一样,刀柄还缺了一小块。记忆像裂缝里的水先后回来了:母亲把雕刻刀递给她,手在最后一刻颤了一下,嘴里念着同一句话——“画给他看。”
老赵突然咳了一声,像被针刺到喉咙,他的声音里有惊慌:“少爷,你可别……”他停住,像是知道哪句话说出来,就会掉进无底洞。
苏祁的笑褪掉了几分。他把匕首压在桌上,刀尖朝向顾清,像一座静默的小山。“你欠我的东西,很久以前就种在你的皮里。”他把手指沿着她的手背滑过,动作细碎,像在读一首旧诗。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,像折断了一根弦:“你记得那个名字吗?他早就不在了。”
顾清的胸口猛然一缩,心口下的旧伤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,疼得锋利刺骨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的眼底闪过一条冷光,像温室里一株夜开花忽然张露花瓣,那一瞬,连空气都停住了。
她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道缝制得极浅的布带,布带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铜牌,边缘磨得发亮。铜牌上没有名字,只有两行很浅的刻痕:一排小小的数字和一行残缺的字迹——“回家”。她把铜牌放在刀尖上,指节的震动像有人在刀背敲字。
苏祁靠近,呼吸带着夜色的凉意,他低啜一声:“回家?家是什么?你若回得去,早就回了。”
顾清没有回他一句话。她把手抽回,手掌里有血,鲜红透着热。她把血滴在铜牌上,血沿着刻痕流进数字里,像被填满的信口。她把手背转向苏祁,眼睛里平静得像冰层,声音像从井底传出:“那就看看,谁先回去。”
苏祁的笑在那一刻僵住了。他伸出手,想要把铜牌夺走,手指触到的是血温,不是容易拿走的东西。老赵在门口呆住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被针扎过。
玻璃外,第一片夜雾溜进温室,绕过断枝,像一只无声的手掌抚过桌面。铜牌在刀尖上,血和光重叠成一个不会化开的影子。苏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异样的光,他笑得比刚才更近,笑里带着赞赏,也带着危险:“好一个赌注。”
顾清的手伸向桌下,指尖触到了一样冷硬的东西。她抽出它的时候,动作又快又慢——像是把一段旧生生的链子重新扣好。刀光、血迹和铜牌在灯光下重叠成一张脸。她把东西贴在胸口,声音已经不是问句:“我回得去,还是你留得住?”
苏祁靠得更近,呼吸触到了她的耳朵,语气忽然变得温柔,像是在念着晚安:“你若真敢回去,记得把那把刀留在门外。有人会等着收拾。”
顾清笑了。笑声薄,像刀口压过纸。她把牙齿咬进掌心,尝到盐和铁的混合味,像是尝到了曾经被偷走的一点东西。她把手掌摊开,血和汗混成一条细线,顺着手掌往下流,滴在铜牌上。铜牌的字迹被血染红,像一封不能拆封的信。
门在不远处关上了一半,像一句未说完的话。苏祁退了一步,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。他伸手想摸那条血线,却没有碰上。顾清把眼睛抬起来,目光平静却危险:“我不欠你什么,但我欠别人一条路。今晚,就看谁先走出这扇门。”
温室里只剩下三种声音:远处山风掠过玻璃的低吟,老赵重重的喘息,还有那条在桌面上微微颤动的血线。它像一根索,要么把他们拽向沉默的深井,要么把某样东西拉回到地面。
铜牌上,血染的字慢慢汇成一行新字。顾清看见了,也看见了另一个名字。她把下巴抬得更高了,声音像石子坠入水心:“我会回去。但我要带走你们以为早就带走的东西。”
外头的夜彻底落下,温室的灯光像被刀切开一条缝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影子拉长,最后一寸贴着门缝,像是要从里头钻出去。苏祁站在她对面,脸上的表情变成一张纸,薄得能透出夜色。
顾清伸手,手指碰到铜牌的那一刻,她觉得胸里像被人按下了一个开关。门缝外有脚步声,既熟悉又陌生。她抬头,目光冷得像决定的石头。然后她说了一句把房间里的空气都拉断了的话,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:“等我回来,我要把你们都带走,连影子也不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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