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五月薄雾。楼道灯还亮着，像路过记忆时不肯落下的目光。曼娜拎着一个旧鞋盒，鞋盒边缘磨出浅白的线，像她手背上那条老伤疤。她停在门口，手指在锁眼上敲了三下，没有声音，只是指关节有些发凉。

老周在楼下抽着烟，听见动静就抬头，声音像裤脚一拧：“哎，回来了？别在那儿磨蹭了，钥匙给我看看，别把门弄坏，房子可不是块豆腐。”他的话里有油腻也有习惯性的轻慢。

曼娜把钥匙放在掌心，亮了又暗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鞋盒往怀里收，像抱着一只不愿挣扎的猫。门开了，旧屋里一股纸张和人骨的味道挤出来——不是腐朽，是沉淀了二十年的决定。

屋里每样东西都静着。时钟的秒针在客厅里走得清醒，像个旁观者。曼娜在台灯下坐下，把鞋盒放到膝上，动作很小心，像在剥一颗脆蛋。她用指甲挑开旧信封的封口，纸张发出干裂的声响。

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短短的手写。照片是模糊的母亲侧脸，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项链，项链的扣子没扣好。曼娜伸手去抚摸，手指碰到照片边角时，贴着照片的一根发丝线也滑了出来，好像有人在照片里呼气。

她念出字来，声音像放低了的录音：“曼娜，如果窗外下雪，你记得别忘了那盒红色的扣子。活着的时候，我都放在枕头下。”声音简单得像告假条。楼下传来脚步，老周又吼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，沾着烟腔。

门口站着易教授，西装没熨平，手里还拎着两本笔记本。他说话像在摆盘：“记忆不是储物箱，曼娜。午夜福利视频以为可以把它们收好，时间会给午夜福利视频回报，但其实时间更像是磨平的铜器。”他的话条理分明，像一条注释。

曼娜看过他一眼，眼里有冷。她把照片放在窗台上，光穿过玻璃，斜斜地把那张侧脸切成亮与暗。她翻开那页纸，最后一行字像刀口：“我在三月的那个夜里把你的名字烧了，火太小，留了一半。”

这一句像是被人扔进睡梦里的石子，水纹越荡越广。曼娜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厨房的煤气瓶那天的哧哧声，母亲戴着围裙，指尖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焦黑。她差点记不起是谁把门反锁，是母亲还是别人。

屋里安静了下来，连时钟也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。曼娜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像是把一只小动物再放回笼子。她走到窗前，把手掌压在玻璃上，掌心的汗水被光线替她蒸发。

在窗外的树上，一只麻雀突然起飞，翼子贴着城市的噪音刮出一个短促的声响。曼娜听见了，像听见有人在窗外叫她的名字。她低头摸了摸鞋盒底部，指尖碰到一枚生锈的钮扣，钮扣里藏着一撮短短的头发。

她抬起头来，信还躺在桌上，那一撮头发像个告别的重量。曼娜最后看了一眼易教授，他按了按眼镜腿，像在算又像在等待答案。她没有说话。她把那枚钮扣放进了自己掌心，然后用力掐了一下，疼；她露出一个决定。

曼娜把钮扣掐碎，像掐碎一个名字。碎屑掉在窗台上，像是小小黑色的宣言。她把信向窗外伸了一半，风从缝里挤进去，把纸的边角翻了回来，露出几行字外的空白。她没有把它放回去。她闭上眼睛，轻轻地说了一句：“好吧，跟我来。”话像是一把钥匙，窗外的天空裂成一条光，她就这样把信纸托起来，向着那缝隙，推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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