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檐上慢慢剥皮。乐可坐在窗下，胳膊肘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在古琴的弦间无意识地滑动。指尖碰到的不是音，而是过去的温度——旧漆的凉，尘的绵。屋子里剩下的光像被筛过的纸，笼在木框和纸窗之间。乐可没有动声，只有呼吸把窗纸吹得微微颤动。

敲门声短促。门开了个缝，赵二靠着门框，腋下夹着一只生漆盒子，嘴里还叼着没嚼完的烟蒂。赵二说话像砍柴：“来人请上，老爷点名要乐可。”他说“老爷”，声音里有油腻的尊敬，也有不耐烦的急性子。

乐可抬眼，眼里像被雨搅过的井水，一圈圈不安。他站起，布鞋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躁的声响。接过漆盒时，手背能摸到冷漆上的细小裂纹，像是别人在你背后留下的指甲印。他没有先打开，先把盒子放在膝上，像对待一只还活着的东西。

赵二咧嘴笑，牙缝里透着黄：“老爷说，这次客人多，要上点‘特色’。你那手艺，正好顶用。别紧张，唱两曲，吃顿饷儿，回家睡大觉去。”语气里夹着世故的算计，像是在分配桌上的菜。

乐可的声音很平，像从远处传来的木笛：“我不是为吃饷儿去。”话短，像刀片过纸。赵二愣了下，笑声顿了半拍，接着又软了：“你这人，没事抬什么高风亮节。今天是典礼，少不得你。”

他还是打开了盒子。盒盖扣合处有一滴深色的渍，半干，像是老旧的墨。里面除了折叠得发黄的纸，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和一节细细的丝弦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朝前，肩上搭着一只孩子的手，孩子的眼睛正好跟乐可的眼睛一模一样。乐可下意识伸出拇指，指尖按上去，指甲边蹭出一丢丢血来—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紧咬得多深。

赵二盯着照片，忽然前倾，声音变得奇怪地低：“这是……你娘留下的。”话一出，房间像被针戳了一下，湿润被抽出一层。乐可的手一顿，纸张在掌心里吱呀作响，他才看到照片背后那行字，字迹小而歪斜：‘别让他知道真名。’下面还有一个名字，被反复划掉，黑得像没干的墨。

那一刻，乐可的世界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记忆里所有被叫“乐可”的夜晚，像雨点敲在琴面上，声声清冷。他的嘴唇开合，发出的是碎片般的音：“我……一直以为——”他停住，话被自己的手生生截断。赵二摸了摸脖子，像想把话吞下，又咳出一句忌讳得话：“你这名字，是老爷定的，别折腾。”

乐可把照片摊在指缝间，雨点敲在窗纸上，节奏忽高忽低，像有人在外面替他数着心跳。屋里的空气被两个名字撕成两半，一个是他每天回响的“小名”，一个是被划掉的正式。他的手抬起，触到琴弦，想用音乐把这一切缝回去。

他拨过最细的一根弦，声音薄。像是拒绝回答，也像是在问。弦音在房间里颤几下，随即被另一声压下——楼道里有人高跟鞋硬生生停在门外，影子在门缝下拉长，他看见门缝那边有人把手搭在门把上，手背白里透青，动作僵得像回音。

乐可把照片贴在胸口，指尖的血渗进纸里，像把名字印在皮下。他没有叫出被划掉的字，他也没叫出“乐可”以外的任何声音。外面的手指在门把上用力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金属响。他把指甲沿着照片的边缘划开一个新的痕迹，然后抬头，看向门缝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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