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把小刀，直直斩进工作桌上的纸堆。雨丝在窗外敲出细密的节拍，像人在屋檐下压着呼吸。林漪的手还沾着墨，指腹有一圈灰褐的干痕。她把最后一格的轮廓压平，指尖用力，像是在压一条把秘密封住的缝。

门外有人敲。敲得不急不缓，像在清点错误。林漪没有抬头，声音薄了点儿：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，赵总迈进来，西装湿了一个角，领带歪着。他一进门先甩了把外套，像扔下重物。赵总习惯性地把戒指敲在桌沿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他不看画稿，先看人。“你这稿子，热度够，别把它画成自我感动。”他的话短，像扔石子。

林漪抬眸，眼神里藏着灯光后面的疲惫。她说话慢，像是把每个字磨平再放到空气里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为了热度，是为了走到那一格。”

赵总笑，笑里带点刺：“那一格？别当自己是艺术家。有人要投广告，做跨界，版权要谈清楚。小说不吃空气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算计。

小欢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两杯咖啡，一杯给赵，一杯给林漪。她走路蹑手蹑脚，声音软，句子里常常带着半个疑问。她把杯子放到林漪面前，“别太硬，阿漪，今天天气让人紧张。”

林漪接过咖啡，指节碰了杯沿，微微颤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把画稿慢慢摊开。灯下，漫蛙的眼睛画得大而湿。那是几年前她在市场上见过的玩具蛙的眼神——空洞又倔强。

赵总在画稿边蹲下，指尖滑过墨线。他读得快，像翻账本：“这一格笑得太长，删掉。那一格的质感太沉，放一点浅色。人物设定要改，蛙的名字得商业化。”每一句都像手指掐着线。

林漪闭上眼，呼吸一顿又一顿，像把话咽回肚里。窗外雨越下越急，打在铁皮上，发出像是拖锯的声音。她把整叠稿翻到最后一页，动作突然放慢，像有人按住她的胸口。

最后一页的背面，有一张小纸条，被透明胶带贴成折角。纸条边缘发黄，字迹歪歪扭扭。林漪指尖一颤，撕开胶带，纸上是孩子的笔迹：不要让他们把蛙变了。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像是补充，又像是告白——“如果你做了，我就不回家了。”

这一句像铁锤落在胸口。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。小欢的呼吸卡住。赵总的脸色变了，但他马上又把表情收回，像是做了个不好意思的动作：“这种私人感情，不好放上商业页面，读者不买账。”

林漪把纸条攥进手里，指节发白。她很安静，像个截断的钟表。然后她放下稿子，抬眼看着赵总，声音变得很平：“这是她写的。她叫小青，八岁。那天她在艺术馆走失，午夜福利视频用了她的蛙做角色。”

赵总眯了一下眼，试图用理性填补空白：“走失？那是孩子的事，和小说无关。午夜福利视频负责的是产品。”他说话有条不紊，像在算账。

林漪的手缓缓打开了最后一格，把画纸递给赵总。那格的蛙张着嘴，笑里却有一条细细的裂缝——线条里有个小小的写字板，画成像是被撕开的票根，上面写着日期。那不是随手画出的数字。林漪的指尖在那串数字下方加了一笔，像一个签名。

赵总接过来，灯光照到他的掌心，毛孔里有点水亮。他盯着那一格，眯着眼，一句未发。门外的雨像是在按着节拍，越下越急。

小欢挪到林漪身边，声音像手套摩擦纸张：“你要怎么做？”

林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手，把稿纸又翻到背面。背面贴着更多纸条，孩子的涂鸦错落有致。最下面有一页，是孩子撕下的日历，撕口上还有半个月亮形的指纹。她把那页贴到光里，指尖沿着裂口拖过，像在读一段没有声音的告白。

她说得极其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刀锋：“他们想把蛙做成玩偶，做成表情包，做成光滑的商品。但那只蛙是她藏在口袋里的伴子，是她在雨里不肯回家的理由。”

赵总的手指在稿纸上停了两秒，随后抽离。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迟疑，像裂缝里漏出的水：“那……版权呢？”

林漪把一页稿贴到窗前，雨光穿过墨线，投出斑驳的影。她把手放在那影子上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但动作稳当。她说：“版权我不要卖。你可以退出合作。”

赵总的笑褪了色。他的底线像撑破的伞，露出湿漉漉的骨架。办公室里静得出奇，只剩雨继续敲着铁皮。小欢看向林漪，眼里有一种想哭又不敢的怯。

赵总站起身，外套披回肩上，动作沉重：“好。你要这样，市场会赔钱，资金会撤。你知道后果。”

林漪把纸条折好，放进画稿里，像塞进一个信封。她的手不颤了。灯光拉长她的影子，投在那摞画纸上，像是一只守夜的蛙。她的声音冷静得出奇：“那就让他们赔。至少，她还能回到我的故事里。”

门开又关。赵总走出去了，雨声把后门关上的声音吞没。房间里只剩灯和湿气，还有那叠纸，像一座小小的坟堆。林漪坐回椅子，把最后一格的蛙提起，晃到近灯下。蛙的嘴角有一小撮墨，看起来像是血，但又像是孩子用彩笔敷的痕迹。

她用指甲轻轻刮开那道墨。下面，隐隐露出一行小字——不是她写的。字歪歪扭扭，像被雨打过的叶子写成的：“别让他们拆散我和蛙，否则我就不回家了。”

林漪的手在那一瞬收紧，像有人拉住了空气。她把画纸挟在胸前，眼里有灯光，有雨，也有一条她无法具体说出的路。窗外，雨停了，世界像被甩净，留下冰冷的湿。

她站起来，走向门口，转头塞给小欢一枚铅笔：“把那页装进最前面，别给他们看到背后。”

小欢点点头，嘴唇微抿，像在把某个声音吞回去。林漪推开门，门缝里落下一点白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稿子，然后关上了门。门板震得微微响，像人在屋里最后一次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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