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梧桐叶像硬币一样掉落，敲在青石板上，声音干涩。门没上锁。她把行李箱放在门槛，指关节卷得发白，呼吸像是被一只手按在胸口。屋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午后的光斜斜地撒在那张永远不磨亮的饭桌上，桌面上有一圈茶渍，像一年年的日子。

他坐着，背靠着椅背，手里看着报纸却没有翻页的动作。年纪把他的肩膀压成了一道斜线，嘴角的那条旧伤疤像一根细窄的河床，话总在里面绕。看见她时，他先抬眼，眼里的光一闪而过，就像灯泡被拧了一下。

她放下行李，声音平静，不带请安也不带指责：“我来收点东西。”

他说话短，像掷回石子，“收就收。别碍手脚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有声音：老钟的秒针，窗框那层剥落的白漆，抽屉抽拉时的砂砾摩擦。她蹲下，摸了摸那张桌子——手背触到一圈温度，像是很多年没散尽的热。

“妈的那件呢？”她问。话里有预计到凉薄的期待。

他沉默，像是在数着什么，再抬眼，“衣柜里。”这三个字堆在空气里，像一把锁。

她站起来，去了衣橱。布满灰的衣服像旧日子的影子，被她一件件拂过，指尖把灰线挑起来。最后在衣橱最底层的一个铁盒上停住。盒子小，表面有剥落的贴纸，是她小时候看的连环画的人物。

她打开盒子。里面不是钱，也不是信，而是一小捧东西：几缕已经变色的发绺，一颗磨得光滑的乳牙，一张照片，照片上她五岁，手里攥着一支断了的铅笔，笑得不谙世事。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，牙齿在手心里磕出一点声响。

他走过来，声音又短又粗，“那是我留的。”

她的指甲抵着牙齿的边缘，像是触到一个恼人的秘密。她把照片拿起来，照片的背面有他歪歪扭扭的笔迹，字很小：“别走太远。”

她抬头看他。他的脸在光里像风干的纸，眼里有不舍但嘴不肯说，像是湿了的灰布。她的呼吸缩成一簇雾。过去的事情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又被缓缓撬开，吱呀声里有尘埃。

“那天你把钥匙摔在我桌上，说别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稳，但手里紧了紧牙齿，“你知道吗，我还记得它掉到地板时的声音。”

他冷着脸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，像是给自己敲掉什么，“那是气话。”

气话。她站得比他高一分，也远一寸。她把牙齿、发绺和照片重新放回盒子，动作慢而有礼貌，像是把一个脆弱的仪式送回原位。“你保存这些，是怕什么？”

他没有回答，屋子里只剩下钟声。然后他突然站起来，靠近她，手没有碰到她，只是把那把旧钥匙放在桌上，动作像是放下一件遗物。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，听起来像是被磨了边，“怕的事我也说不清。怕的是你远去得没声没有影。”

她看着那把钥匙。钥匙的头磨亮了一半，裂痕里藏着岁月。她伸手想拿，手指刚碰上，门外一阵风刮进来，窗帘抖起，光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。她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挤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无声扼住喉咙。

她把盒子合上，放在肩上像背着一段既然包袱又像证据的东西，“我不是来和你和解的。也不来要解释。”她的声音低得让人几乎听不见，“我只是来把东西带走，清清屋子，也清清自己。”
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，他的嘴角抽动了下，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把词推出来。最后只是把手伸向那把钥匙，拇指在铁面上转了两圈，然后把钥匙推到桌沿，离她更近了几寸。

她弯腰，拿起钥匙，指关节轻颤。她的手像是在拿一件可能会咬人的东西。门把手冰凉，风又一次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把纸屑吹成小箭。她的脚在门槛上停了。回头，短短的一瞥。

那一瞥里，他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星光，像被烛泪熄了的灯。他说了一个字，所有年头都压在这个字上——“别。”

她的肩膀一僵。手里的钥匙像重物掉入掌心。她转身，门合上，抬手去扣锁时，指尖碰到门内侧的那张旧照片的边角。照片从门缝里滑出，静静落在地板上，背面仍然写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小字：“别走太远。”

门锁上了。外面的风带着树叶摩擦玻璃的声音。她背着那个小铁盒，走向远处的街，脚步不快也不慢，像是在步量着能走多远。屋里的人影通过窗帘投过来，慢慢稀碎，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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