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在堂中低着，溢出淡淡的煤烟。窗外风把院子里半残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，像是有什么快要跌落的东西。顾行把袖口擦了擦，手背还带着泥的痕迹，像是刚从地里拔过什么根。

“这笔账，怎么抵？”曹氏的手指敲着桌沿，声音像砍刀。她的眼睛不看顾行，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账本算数。每个字都掷地有声，像铁钉钉进木头。

旁边那位商人笑得宽畅，手指缠着金丝，酒气还没散尽。他的笑里带着讨价还价的味道。“老太太，银子在这里，娘子这门亲事，只要合算——”

媳妇儿顾晴低着头，指尖绞着衣襟，像是抓着什么挡在胸口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被风压住：“娘，我……”她咬回去，像噎住了一句想说的话。

两个丫鬟在灶边互递碗，汤水蒸气润了她们的头发。一个丫鬟的手微微颤，汤匙碰碗沿，发出短促的金属声，像是心脏在敲门。

顾行抬头，看着那张被商人递来的纸。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像一张无法喘息的网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指尖轻轻触到那纸的角，像是在摸一块冰。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得发软的小手帕，摊开，里面有一撮细黑发，发根处还有一圈旧绣。

曹氏的笑立刻消了。她的手像要把纸抓碎，指甲压进掌心，白得像骨。她忽然用很冷的声音问：“这是？”

顾行把发绸摔在桌上，一刀两断的动静。没有辩解，只是说：“晴儿幼时自己剪的。”他声音平平，像交代一件家务。顾晴的肩一抖，眼里像被什么针扎了一下。

商人的笑僵在嘴边。他向前想说什么，却又退回来一句俗话：“人各有价，何必留念。”

顾晴抬头，眼里是突然清亮的，像被抛在冷水里醒过来。她看顾行的时间很长，像是在算一笔不存在的账。最后只说了两字，声音软得切不过夜色：“对不起。”

那句话像一颗冰冷的核，滑进顾行的胸口。他的手指在胳膊上用力一拧，关节发出轻响，却只是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小，很远：“不必。”

屋里突然安静，连火舌都低下了声。曹氏的目光像刀，扫过顾晴，又落在顾行肩头：“你本就外人，顾家是家，有家规。”她话说到这儿，像放下一把锤，敲进木头名曰“规矩”。

顾行站起来，桌上碗碟微微震颤。灯光在他脸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。他环视一圈，眼里没有恼怒，也没有求援，只有一条很浅的线，像被磨平的老印。

他转身走到门边，手碰到门环的冰凉。门外的雪还在，风把门帘拍出节奏。他没有回头。

门闩合上的声音很小，却在屋里像掷下石子。顾晴蹲在桌旁，双手整了整那块被折叠过的绸布，像是把残缺的样子缝回去。她抬头看了门的方向，眼底有一滩不能散的暗色。

顾行在雪地上只留下几行脚印，淡淡的一串像被风吹断的线。最后一脚落下的时候，他在袖里摸了摸那块发绸，把它塞进了怀里，指尖紧了又松，像是在决定将什么带走，或放下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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