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薄，稻田里一层飘渺的白雾在脚踝间爬。父亲弯着背，鞋沿沾着黑泥，把插秧簪进水里，再抬起，动作稳得像旧钟。两排秧苗在他手里有节奏地沉下，又有节奏地站起。儿子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手里攥着一件还带城市味道的外套，不敢动。

“插稳点，别歪了。”父亲只说这句，句尾带着北方乡音，一字一顿。话像锄头，落到地上便不再回声。他的手指甲里全是土地的褐色，指节关节处有厚茧，转身时，肩膀上的线条突然软了两秒。

老大把袖子挽高，露出小臂上的青筋，语言慢，句子长，像城市里被修剪过的树枝：“爸，我这次回来，是想——帮你几天。公司那边紧，可我想想，还是……”他停住，声音低了，像是在和自己算账。

老二蹲在水沟边，裤脚被泥巴粘住，兴奋得像条没拴的狗：“爹，看我！我会插两行了。”他把秧苗一把往田里扔，动作还带顽皮，泥水溅到脸上，他笑得干净。

父亲抬眼看了老二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像夹住了笑，又放不出来。他没夸，只把一捆秧苗递给老二，又把另一捆往老大的方向推了推，手背上有细细的汗丝在阳光下闪。

午后的阳光带着热度。父亲抽出身边的草帽，帽檐里藏着一摞褶皱的纸。老大想起要说的话，又放回了喉咙。说话的缝隙里，是秧苗插入泥土的“扑答”声和远处鸡群乱叫。

突然，父亲停下动作，掏出那摞纸。不是钱，也不是信，是一张旧照片，纸边已卷。照片上只有母亲和小儿时的他们，笑得宽。父亲把照片递给老大，声音薄得像风：“你走了那年，照的。”

老大接过照片，手有点颤。照片里没有他，他下意识地寻找，一点影子也没有。泥巴顺着他手背滑下。他的声音变短：“你……为什么不放一张我的？”

父亲瞪大眼睛，转身看了看老二，又看向田埂的远处，像是努力把两个人排进记忆的顺序里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手放到老大的肩上，嘴里念叨着一个乳名，不是老大的名字，是老二小时候喊他的大名。那一刻，老大的手在秧苗上僵住，心里像被人用力拽了一下。十分之一秒，风停了。

老大的声音忽然短促：“爸，你记错了。”话里没有责怪，只有被撕开的抽痛。老二凑过来，眼神不懂，伸手扣父亲的袖口。父亲的脸颊收缩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回了某个深处，他低低说：“我……”话未完，喉头像被稻草梗卡住。

老二忽然大声笑了，是惊讶也带慌乱：“爹，你没事吧？”他的声音像小石子扔进水沟，水波荡出，一圈圈扩散。父亲的眼里有水，但不是泪，是镜面，映着满地的秧苗和他们的影子。他把照片又塞回草帽，动作像埋东西。

老大站起身，长长地吸了一口田气，肩膀一耸，声音低而决绝：“我这几天把活儿干完，就回城。等我走了，你们有地，有秧，有秋天。”他说这些话时，句子里藏着一处冷。父亲点头，嘴唇颤了一下，却没有把那句话收回来。

老大转身，步子在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脚印，水把脚印吞没。父亲抬手，像要去抓住什么，手停在空中，指尖沾着黑泥。田间只剩下秧苗的脉搏声和父亲急促的呼吸。老二跑到老大背后，喊了一声乳名，声音被稻秆隔开，细小，刚刚好听不见。

父亲的声音很轻，只剩一条线：“别走太远。”话像被田水捉住，一动不动。老大没有回头，脚步越走越小，直到只剩下他走过的水面上，一个个泛起的圈。父亲坐回去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，像攥着最后一把秧苗，指甲里的泥，终究撒不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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