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破碎的盘子,斜着砸在站台的塑料长椅上,溅起一圈一圈脆弱的水花。站牌的白灯闪了两下,像心跳停止又复苏。陈立把衣领竖得高,肩上的包被雨水抹出暗色,手指在拉链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像在摸一件老物件的边角。
站台上只有三个人。远处的出租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拖出一条橘色的尾巴;公交车的尾气像一团没来得及冷却的烟。他们都在等,等着不同的车,也等着不同的回头。陈立听见自己的呼吸,比雨声更清楚。
“上车吗?”司机的声音粗得像汽笛,带着盐霜似的俭薄。他把车门一推,车厢内的灯光一阵黄,照得靠窗的座椅像被水染过。司机不急不慢,把雨刮停在挡风玻璃中央,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,好像是在拍去一层尘。
陈立抬眼,见到前排角落里夹着个小熊玩偶,绒毛磨薄,耳朵边缘泛白。玩偶脖子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给爸爸的小瑞”。字很小,也很规矩,笔锋像是在低声说话。陈立站在那里,听见胸口有东西像被轻轻敲了一下,嗓子里立刻空了一块。
司机看他看得发呆,干脆用那种劝人上车的腔调说话,话里带着一点儿市场化的温柔:“有人遗落的东西,孩子的吧。坐过好多班车,没人来认领。你要坐就坐,不坐我也开走。”
陈立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想问一句,最后却只说出了两个词,声音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:“小瑞?”
司机哼了一声,像在点烟,目光却没有离开前方。他把烟囱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又补上一句:“这名字我见过。小孩子都爱叫爸爸。你想想就好。”
站牌的灯光把司机的影子拉长,落到陈立的鞋尖上。他突然记起很多东西——一封没寄出的卡片,一次没有登上的车,一扇在雨夜关掉的门。他的喉间像被盐搓过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女人在站台另一端整理着她的伞,伞尖滴水,节奏清晰,像钟表在念她的时间。她没有看陈立,只把话分成短句,像裁纸:“人可以不回头。东西会留着。时间也会留着。”
陈立走到车门旁,手指离玩偶只有一寸的距离。绒毛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,像是孩子的呼吸用剩下的温度保持着。指尖触到红绸,突然有了一阵刺痛:绸带的另一面被用针线缝出一个小小的名字标签,上面压着一条褪色的照片边角。照片被雨水糊得不清,只剩下一个轮廓——一个小小的肩膀,一个错落的笑容,和一只用力扯着父亲衣袖的手。
他记得那只手。记得它在夜里把一个名字叫错,记得它在车站门口松开,记得它像条鱼滑走在他掌心。站台的灯像刀子一样切开记忆,把每一个细节剥下来,亮出血色。
陈立没有上车。他的脚踝像被什么东西锁住,原地一动。司机把视线从前方挪过来,瞬间有了一点不耐烦,手一挥,发动机低低地吼起来:“卖票的,别耽搁。”
那是最后的一个声音,低且干净,像把一扇门关上的力度。陈立伸手去摸那张照片,指尖碰到潮湿的纸边,冷得像被拔掉一块肉。他像是要把过去捡回来,却发现自己连捡起东西的力气都没有。
车门关上。灯光在玩偶上留下一个孤独的圆。车轮开始转动,溅起一阵浓重的水花,像是把他心底的名字一层层冲淡。那条红绸在车窗里被风吹得抖了一下,像是在向他告别。陈立站着,听见脚边的水洼里有东西碎裂——不是雨,是他最后一次选择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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