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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青站在绳桥一端,背后是低矮的村屋和刚收割完的稻田,前面是一条像刀口的山谷。风从下面钻上来,在她的耳廓里刮出一条冷线。她把手包在手套里,指节白得像石头。
老韩蹲在绳桥旁,手里一把老锤子。太阳在他肩膀上剥皮,脸上的皱褶像被风切割过的布。他抬头看了柳青一眼,声音像砍柴时的劈声:“慢一点,别急。别把自己当成风。”
柳青没有回答。她把脚放在绳边,力道轻到像放下一只杯。绳在脚下沉了一点,发出细小的响。她低头看——那响像心跳,间隔不齐。
“螺栓呢?”远处走来一个穿蓝色外衣的男人,声音里带着城市的冷静。他走到桥头,蹲下,手指在固定器上敲了两下。每一下都像是在敲门。“M12,不该有松动。昨夜雨大,不是借口,是事实。”
老韩抬眼,嘴里嚼着几个字:“你们城里人话多。”他把锤子靠在膝上,手指动得慢,像老树根。柳青看着他的手——粗糙、满是老茧,指节有黑线。
她的手套里有汗。不是因为热。是因为手背那条旧疤,指缝里还能摸到去年掉的那粒石子。她伸出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绳子,捻着捻着就像在数数。风把绳子的末端挑起来,打在她脖子上。
“走吧。”城市里的人说,声音平稳,像在念一条检验表。柳青点点头,肩膀一松,像放下一个包袱。她把安全带扣上,又脱下来,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存在的重量。
她踏上绳子,第一步,不看下面。脚尖先触到绳心,绳在指尖下揉了她的脚弓。一种熟悉的、古老的弹性。风旋成小的刀片,切在脖子上,割出一条冷。
半桥处,柳青停下。她的呼吸不急不慢,嘴唇抿成一条浅沟。下面的水声蒙上一层薄灰,像老照片。她低头去看绳与绳之间的接头,手指顺着绳的外皮滑,指尖触到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——
一个小小的布鞋卡在绳缝里。泥被绳纤维攥成硬块,鞋底边缘粘着一圈干涸的血。柳青的手指一晃,像触碰到什么锋利的回忆。鞋舌上一缕褪色的绸带,绣着两个字:豆豆。
时间像被那个名字割了一刀。她的手僵在那里。老韩在桥头低声笑了两声,笑里没有快乐:“孩子的鞋,在哪儿都不该这么挂着。”城里人的眼睛瞪大了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柳青把鞋拽出来,手里捏着脏布和干血,湿凉。她的声音像从远处拉回来的线:“豆豆是我家隔壁的。”话到喉咙,像掉入空井,回声不见。老韩咬紧牙,吐出三字:“昨夜。”
城市里的人伸手去摸那固定器,指尖摸到螺母。那一步本该是例行检查,他的手指却在螺母上停住了,像听见了一个别人的呼吸。螺母松了。松到能用手拧。金属磨出的光在夕阳里像笑。
柳青听到的不是绳的吱声,而是自己心里某个门被推开的声音。她往后退一步,绳桥晃。下面的风像刀,把她的名字在胸口刮出一条疼。老韩的手一抬,像要抓住什么,却又收回。
“有人想你们别过这桥。”城市人说,语气干净,像数学题做出一个定论。柳青的脚在绳上落下一点,像雨滴落在玻璃上。她没有回头看村子,也没有看桥那头。她把布鞋夹在手心,拇指按在血痕上,按出一圈温度。
风收紧了。柳青吸气,像拉弦。她知道走绳的规则:每一步都要把恐惧留在脚下,不要拖到下一步。她把鞋塞进腰包,手指在扣子上颤了一下。她看向那边,眼里有光,像刀背上的锈。
她迈出第二步。绳在脚下弯成一条淡淡的弧。身后的两个声音同时退去,只剩下金属和风。螺母在桥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在数数:一。二。三——
柳青的步子更重了一分。她不再想着下面,也不去听数数。她把所有的呼吸,所有的手势,收成一个点,压在前脚上。绳带来一声低沉的响,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唱了一句旧歌。
她迈出的第三步,让空气变了味。风开始用更细的刀子剥她的影子。桥头那边,螺母滑动出一个新节拍。柳青的脚停在半空,像一枚被挂上的星。她听见自己手心里的鞋布湿了一下。
下面的河咆哮,像有无数只手要把她拉下去。柳青闭上眼,听着自己的心和河的对话。她的声音很小,几乎被风淹没:“走。”
她迈出第四步。背后的螺母滚落,撞在金属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像是笑,也像是警钟。响声落下的那一刹,绳桥像被人拔了一根弦,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根细线和她的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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